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13:33

第三天早晨。

距离皇帝定下的三期限,只剩下最后十二个时辰。

镇国公府内,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下人们走路都下意识地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二嫂沈如雪眼窝深陷,原本温婉端庄的脸庞此刻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整整一天一夜,她几乎跑断了腿。

她动用了娘家在京城所有能动用的清流关系,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拉下面子亲自去求了那些平里自视甚高的大儒和世家。

“六万石。”

沈如雪端起手边的冷茶,顾不得形象,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猛灌了一大口。

放下茶盏,她抬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赵凌云,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沙哑和无力感。

“这是极限了,四弟。”

沈如雪眼眶发红,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不甘,“抄家得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如果按平时的市价,别说十万石,十二万石也买得来!”

“但是……”她用力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从昨天下午开始,京城的粮价毫无征兆地暴涨了整整三倍!”

坐在旁边的林婉儿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剧烈跳动。

“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故意断我赵家的生路!”

林婉儿柳眉倒竖,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沈如雪痛苦地摇了摇头:“不仅是涨价那么简单。大嫂,那些手里有存粮的大粮商,脆直接闭门谢客,说是盘点库存,概不对外售粮。”

“我托父亲当年的门生去暗中打听了……”

沈如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有人在黑市放出了话。谁敢在这三天里,卖哪怕一粒米给镇国公府,就是和朝堂的势力作对。这股势力……大得吓人。”

谁都知道,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地控粮价、威胁所有大商人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人,还能有谁?

但严松代表的,绝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而贪婪的利益集团。

那凑来的六万石,还是沈如雪拼着沈家两代清流积攒的脸面,从几个不畏强权的世交老友的私庄里,一车一车硬生生凑出来的。

但剩下的四万石,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彻底断了所有的来路。

不仅没粮,更是没钱了。

赵凌云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或愤怒,只是起身走到沈如雪身边,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二嫂,辛苦你了。”

赵凌云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能在这种死局里生生抠出六万石救命粮,整个京城,除了你沈如雪,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沈如雪抬起头,迎上赵凌云那双清澈沉稳的眸子,眼眶再次一热。

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里,所有的重担仿佛都压在了这个曾经被视为废物的纨绔身上。

而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还在不断地给予她们力量和肯定。

“剩下的交给我。”赵凌云拍了拍沈如雪的肩膀,“你去好好睡一觉。我保证,等你醒来,一切都会解决。”

安抚好沈如雪和林婉儿,赵凌云转身走出了大厅。

他径直穿过幽深的九曲回廊,来到了三嫂顾倾城的院落。

还没踏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急促、凌乱,甚至有些暴躁的算盘声。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剧烈碰撞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赵凌云推门而入。

书房里,顾倾城正趴在宽大的书案上,周围堆起了一座座如小山般的账册和地契。

她今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梳妆,乌黑的秀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原本光彩照人、精明练的绝美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陈书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产业清单,同样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三嫂。”

赵凌云轻声唤道。

顾倾城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布满了因为熬夜和焦虑而产生的血丝。

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疯狂地拨弄着算盘,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过度,已经磨得破皮发红,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四弟……”

顾倾城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崩溃,“我……我刚才又核算了一遍。城外那两个陪嫁的小庄子,我连夜让人去死当了。还有我那些压箱底的首饰……”

“可是……可是按现在那暴涨三倍的粮价,我们凑出来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够啊!”

说到最后,顾倾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她出身江南首富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精通算计、能为家族聚敛财富的本事。

当初顶着老派人的白眼嫁入赵家,她也是靠着管理内宅财务,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一丝价值和安全感。

可现在,在赵家面临灭顶之灾的生死关头,她看着账面上那点可怜的现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绝望。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赵凌云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了她那红肿破皮的指尖上,心里微微一痛。

他没有出声安慰,而是大步走上前,伸出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按住了顾倾城还在发抖的手背。

另一只手,将那个被拨弄得滚烫的算盘从她手下抽走。

“别算了,三嫂。”

赵凌云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冬里的暖阳,瞬间包裹了顾倾城冰冷的内心,“不是你的错。人力有时尽,这不是算盘能打出来的问题。”

顾倾城的手指微微一僵。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真实温度,她眼眶突然一酸。

她猛地偏过头去,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想在这个曾经她最看不上的纨绔小叔子面前,暴露出自己最软弱、最无助的一面。

可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的旧账册上,晕染开一团团墨迹。

“少爷……”

一旁的陈书砚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嘴道,“现在的死局就是没钱买粮。三少夫人出身江南顾家,那可是真正的首富,富可敌国啊。既然缺钱,要不……要不三少夫人向顾家老太爷开个口?”

听到这话,顾倾城的肩膀猛地一颤。

“求我父亲?”

顾倾城的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深深的痛楚,“书砚,你不懂商人。更不懂我父亲顾百万。”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涩:“江南首富这个名头,是用无数个冷冰冰的铁算盘,一文钱一文钱打出来的。在他老人家的眼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能赚钱的买卖,和赔本的买卖。”

“赵家现在,就是一艘正在下沉的破船。”

顾倾城越说声音越小,“别说借钱了,我父亲现在恐怕正连夜让管家查账,生怕顾家的哪一笔生意跟赵家扯上了半点关系,被严松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盯上。”

“他……他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随时登报声明,将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扫地出门了。”

最后这句话,几乎耗尽了顾倾城所有的力气。

她一直因为自己商贾之女的身份,在重军功、重门第的镇国公府里感到深深的自卑。

现在赵家遇难,她那号称首富的娘家,非但绝不可能伸出援手,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对不起……”

顾倾城闭上眼睛,终于放声痛哭,“对不起四弟……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我太没用了……”

就在她觉得最难堪、最崩溃的时候。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嫂,抬起头来。”

赵凌云站在她身侧,声音不大。

顾倾城愕然抬头。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清了赵凌云的眼神。

“你是赵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

赵凌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需要向任何看轻我们的人低头,哪怕那个人,是你父亲。”

“赵家只要还有我在一天,就永远是你的家。不需要你用钱来换取留在这里的资格。”

顾倾城呆住了。

这股强大的暖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意和惶恐。

她从没想过,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家族危机里,最后站出来,用最坚定的姿态维护她尊严的,竟然是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纨绔四弟。

“钱的事,我来解决。”

赵凌云收回手,走到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解决?”顾倾城下意识地擦了擦眼泪,急忙问道,“我们连抵押的东西都没有了,难道去抢吗?”

“抢?太低级了,那是莽夫的做派。”

赵凌云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们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把钱和粮,送到我们镇国公府的门槛上。”

陈书砚愣住了,张大了嘴巴。

顾倾城也忘了哭,愣愣地看着赵凌云。

“怎么可能?”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现在满京城的商人都躲赵家如躲瘟神,谁会心甘情愿送钱上门?

“听过‘债券’吗?”赵凌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看着两人迷茫的眼神,赵凌云坐直了身体,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公开发行的一种高级借条。”

“我们镇国公府,直接向全京城的富户、粮商、甚至平头百姓打借条!”

“我们以镇国公府数百年的信誉,加上这次北疆出征,未来必将大捷所缴获的战利品,作为最终的抵押和还款保证。”

赵凌云敲了敲桌子,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凡是现在借钱、借粮给我们的。半年之后,大军凯旋之,我们不仅如数奉还本金。而且,给他们支付高达三成的利息!”

顾倾城毕竟是商贾世家出身,从小对数字和商业逻辑极为敏感。

赵凌云这番话一出,她脑子里只稍微转了两个弯,立刻就如同醍醐灌顶般,瞬间明白了这种作背后那恐怖的力量!

这是一招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利用超高额利息的巨大诱惑,直接跳过那些被严松控制的大粮商,向全社会的民间散资吸收资金。

只要盘子足够大,瞬间就能解决现在的死局!

顾倾城看赵凌云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在看一个纨绔,而像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商业妖孽!

“好精妙绝伦的手段……”

但很快,商人的理智让她清醒过来。她眉头紧缩。

“可是四弟,你忽略了最致命、也是最本的一点——信用!”

顾倾城盯着赵凌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做生意讲究本钱,发你说的这个‘债券’,讲究的绝对是信用!”

“大家都不傻,商人更是趋利避害的极致。现在满京城所有人都认定,赵家得罪了严松,这次去北疆收复失地,就是去送死的!”

“一张将死之人开出的借条,别说给三成利息,你就是给十成、一百成的利息,谁敢买?谁信你能活着回来兑现?”

陈书砚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叹气道:“是啊少爷。没人信咱们能打赢这场仗,这张空头支票,怕是一张都卖不出去啊。”

听完这番分析的赵凌云,却丝毫不见慌乱。

他反而笑了,笑得无比自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阵深秋的冷风吹入书房,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炙热。

“三嫂说得对极了,直击要害。他们不信赵家能活下来,所以他们不会买账,这是人之常情。”

赵凌云转过头,看着顾倾城,眼中闪过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锋利光芒,“但这并不是因为债券这个主意不行。只是因为,我们镇国公府现在的担保分量,还不够重。”

“如果……”赵凌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我去找一个,全天下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的担保人呢?”

顾倾城猛地一怔。

“全天下都认?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话刚说了一半,顾倾城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凌云,身体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有些颤抖。

她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拥有大夏朝至高无上权力的人。

“四弟,你……你疯了?!”

顾倾城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惊呼道,“你要去算计那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嘘。”

赵凌云微笑着竖起一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书砚。”

赵凌云转过身,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长袍,大步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给我更衣备车。”

“本少爷,要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