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镇国公府内依然灯火通明。
赵凌云带着新收的幕僚陈书砚,从角门悄悄回了府。
他没有急着去大堂发号施令,而是直接去了老太君的“静心苑”。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当口,他必须先稳住家族的定海神针。
“十万石粮草?”老太君听完他在朝堂上的遭遇,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严松这个老匹夫,这是要对我们赵家赶尽绝啊!”
“祖母息怒。”
赵凌云亲自给老太君端了一杯热茶,“严松既然敢狮子大开口,说明他认定了我们拿不出这笔钱粮。但孙儿觉得,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老太君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的孙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有什么打算?”
“攘外,必先安内。”
赵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严松敢这么笃定,肯定是因为他知道赵家的底细。我怀疑,府里或者产业里,有内鬼在配合他。”
老太君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当然知道这个可能性,但现在赵家风雨飘摇,实在经不起大规模的清洗了。
“孙儿想先查查我们在京城剩下的产业,看看能不能挤出一点现银,顺便……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赵凌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老太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父亲和哥哥们出征前,将京城的部分产业都交给了你三嫂打理。你三嫂是江南首富顾家之女,精通商贾之道。你若要查账,去找她最合适。”
赵凌云点了点头,告辞退下。
……
三嫂顾倾城的“揽月阁”。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揽月阁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赵凌云走到门口,没有让丫鬟通报,而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熏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
顾倾城正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紫毫笔,秀眉紧蹙。
书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账本。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与商人世家培养出的精明气质交织在一起,让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
只是此刻,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三嫂,还没歇着呢?”赵凌云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顾倾城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账本上。
她抬起头,看到是赵凌云,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你来做什么?”顾倾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作为江南首富之女,她是最看不上赵凌云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
在这个家里,她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极度缺乏安全感,因此她也像刺猬一样,随时竖着刺来保护自己。
“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赵凌云自顾自地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一直低着头的陈书砚。
顾倾城冷笑了一声。
“四弟,你如果是来要钱去喝花酒的,那很抱歉,现在账房里连一两银子都抽不出来。”
顾倾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如果你是来帮忙的……那就更不用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这些是赵家在京城八家当铺、五家酒楼和三处田庄这三个月的流水。我查了三天,发现账目有极大的亏空,但偏偏对不上账。”
顾倾城看着赵凌云,眼神锐利:“四弟,你从小连笔都没动过几次,你会看账目吗?你知道什么是‘四柱清册’吗?”
面对三嫂的连番质问和嘲讽,赵凌云并没有生气。
他前世带过的刺头员工多了去了,顾倾城这种,只能算是业务能力强但脾气不好的骨。
对付这种人,说再多都没用,得用专业能力压服她。
赵凌云没有反驳,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了一本账册。
这是一种最古老的流水账,进项和出项混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汇总,查起来极其繁琐,而且极容易做假账。
“难怪三嫂查了三天都查不出亏空在哪。”赵凌云摇了摇头,“这种记账法,就是一本糊涂账。”
“你懂什么!”顾倾城有些生气了,“这是大夏朝商号通用的记账法,我顾家也是这么记的。你连账本都看不懂,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凌云笑了笑,转头看向陈书砚。
“书砚,活了。”
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的陈书砚立刻上前一步,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他那个破旧的算盘。
赵凌云拿起桌上的一叠空白宣纸,用狼毫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奇怪的表格。
这是一个标准的现代“借贷记账法”的丁字形账户,分为“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收入”和“费用”几个大类。
“三嫂,麻烦你把刚才说的那八家当铺的账本拿过来。”赵凌云在椅子上坐下,语气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笃定。
顾倾城愣了一下。
她被赵凌云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势震住了,鬼使神差地把当铺的账本推了过去。
“书砚,听我报账,建立资产明细。”
“是,公子。”
“城东庆丰当铺,月初存银五千两,计入资产端;初三,死当和田玉观音一尊,支出三百两,计入存货……”
赵凌云的声音平稳而快速,他翻阅账本的速度极快,简直就像是随便翻了一遍。
但每一个数字,每一笔流向,他都精准地报了出来。
旁边的陈书砚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算珠碰撞的声音如同暴雨打芭蕉,清脆密集。
随着一笔笔数据被填入那个奇怪的表格,原本混乱不堪的流水账,开始变得清晰透明。
顾倾城站在一旁,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从小在钱堆里长大,对数字极其敏感。
她敏锐地发现,赵凌云画的这个表格,有着一种近乎可怕的逻辑严密性!
每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都被清晰地分门别类。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种她从未见过的记账理念,仿佛一柄利剑,直接斩断了流水账里所有的迷雾和伪装。
不到半个时辰。
八家当铺、五家酒楼的三个月账目,全部核算完毕。
“啪!”
赵凌云将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放下毛笔,将那张纸推到顾倾城面前。
“三嫂,你看看。”
顾倾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张纸。
表格的最下方,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触目惊心。
“当铺账面存银应为八万三千两,实际对账只有四万两,亏空四万三千两。”
“酒楼账面利润应为两万两,实际进账只有五千两,亏空一万五千两。”
“总计亏空:五万八千两白银!”
顾倾城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八千两!这在平时,足以维持镇国公府半年的所有开销!
“这……这怎么可能?”
顾倾城的脸色苍白,“我查了三天,为什么没查出来这笔钱去哪了?”
“因为做假账的人很高明。”
赵凌云指着表格上的几个明细分类,“他利用酒楼购买高价食材的虚假支出,把账面利润做平;又通过当铺频繁的‘死当转活当’的虚假作,把现银一点点抽走。”
“如果不把所有的进项和出项分门别类地重新核算,在那种流水账里,本看不出破绽。”
顾倾城看着表格上那清晰得如同掌纹一般的资金流向图,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这哪里是一个连笔都没动过的纨绔?
“你……你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的?”顾倾城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防备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折服。
“我说是做梦的时候,爷教我的,你信吗?”
赵凌云开了个玩笑。
顾倾城没有笑。
赵凌云见她有些发呆,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指着纸上的表格,耐心地解释道:“你看,左边是借,右边是贷。当铺收了死当,等于资产增加了存货,同时减少了现银。这一增一减,总数是不变的。只要把每一笔流水都这样拆解,再核对两边的总数,有没有人做手脚,就一目了然了。”
赵凌云靠得很近。
顾倾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和从容,却像一块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引着她。
顾倾城那颗一直充满不安全感、随时防备着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借着看账本的动作,掩饰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就在这时,赵凌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手指从借贷表格,缓缓移到了最后一条资金流向上。
“三嫂,钱没了可以再赚。”
赵凌云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如果家里出了吃里扒外的内鬼,那就必须连拔起。”
顾倾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所有的虚假支出和被抽走的现银,最后都通过几个不起眼的皮包商号,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城西,赵德的私宅!
那个在灵堂上宫未遂的旁支二老太爷,赵德!
“赵德……”顾倾城咬着银牙,“他居然联合外院的管事,挖主家的墙角!”
“不仅仅是挖墙脚。”
赵凌云冷笑一声,“我敢打赌,严松之所以敢在朝堂上我在三天内筹集十万石粮草,就是因为赵德早把我们家底掏空的情报,卖给了严松!”
顾倾城浑身一震。
“四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顾倾城下意识地问道。
“很简单。”
赵凌云站起身,将那张写满铁证的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既然敢把手伸进来,那我就把他的手,连同他背后的主子,一起剁掉。”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机隐现。
“书砚,收拾东西。我们去请大嫂帮忙,准备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