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云站在灵堂门口,还是那身白色寿衣。
老太君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三位嫂嫂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来宣旨的太监姓曹,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穿着宫里内侍的青色袍子。
身后跟了四个小太监和六个禁军侍卫。
排场不大不小。
曹太监看到赵家的人出来接旨,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目光扫过灵堂方向,又扫过满院的白绸,最后落在赵凌云身上。
他盯着赵凌云看了两息。
曹太监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收回目光,脸上换了一副悲戚的表情。
"老太君,节哀。"
老太君没接话。
曹太监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天雄将军忠勇无双,为国捐躯,朝廷深感痛惜。追封赵天雄为"忠武侯",赵凌峰为"昭勇将军",赵凌海为"奋威将军",赵凌川为"定远将军。”
"……然赵家男丁凋零,镇北军不可一无主帅。为边疆安危计,着大将军李崇武暂领镇北军,以安北境。"
赵凌云看了一眼老太君。
老太君站在香案前面,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喜怒。
曹太监念完了,把圣旨一卷,冲着老太君笑了笑:"太君,接旨吧。"
没人动。
灵堂方向传来一阵风,白幡在风里晃了两下。
老太君开口了。
"曹公公。"
"太君请讲。"
"这道旨意,老身接了。"老太君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追封的恩典,赵家谢过陛下。"
曹太监点了点头,把圣旨往前递了一步。
老太君没伸手接。
"不过,有一件事,要跟公公说清楚。"
曹太监的手停在半空。
老太君偏过头,冲身后道:"赵福,把东西拿出来。"
赵福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走到老太君面前打开。
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金色的令牌。
"先帝在世时,曾赐我赵家一道手谕——镇北将军之位,由赵家世代承袭。"老太君的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先帝御赐的金令,上面有先帝亲笔。"
曹太监的脸色变了。
"太君……"他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道手谕,皇上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赵家如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院的白幡和灵堂里的四口棺材。
"赵家已经没有男丁了。"
老太君没有看她们。
她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转过身。
然后抬起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赵凌云正站在灵堂门口,穿着寿衣。
"谁说没有?"
"他,就是赵家的男丁。"老太君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老身的孙子,赵凌云。"
曹太监顺着老太君的手看过去。
一个穿着白色寿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灵堂和前院之间的门廊下。旁边一个小丫鬟正扯着他的袖子,嘴巴还没合上。
曹太监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位便是赵家四公子?"他的语气很微妙,"老奴听闻,四公子已经……"
"死而复生。"老太君打断了他,"老天爷开眼,赵家没有绝后。"
曹太监的脸上闪过几种表情。
最后他笑了一下:"四公子吉人天相,死而复生,实乃大喜。只是这镇北将军之位……四公子年纪尚轻,恐怕——"
"公公。"老太君打断了他第二次。
曹太监闭了嘴。
老太君没有看他。她扫了一眼院子里所有的人——下人,管家,三个嫂嫂,还有门口站着的禁军侍卫。
然后她说了一件赵凌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赵凌云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赵凌云愣了一下。
"赵家三个儿媳妇,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嫁进赵家不到两年就守了寡。"
老太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老身不忍她们青春蹉跎。从今起,凌云迎娶三位嫂嫂,为赵家开枝散叶。"
整个院子,比刚才曹太监念圣旨的时候还安静。
赵凌云的脑子跑了一秒钟。
迎娶三位嫂嫂。
三位。
然后他的社畜直觉告诉了他另一件事——老太君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当着太监的面说这件事。
当着朝廷来使的面宣布婚事。
让"赵家有男丁"和"赵家要开枝散叶"变成既定事实。
堵死朝廷以"赵家绝嗣"为由吞掉军权的退路。
这不是一个祖母在安排孙子的婚事。这是一步棋。
赵凌云看着老太君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赵家能在北疆扎几十年。
不只是因为能打仗。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灵堂那边已经炸了。
"祖母!"
林婉儿的声音像一把刀。
"让我嫁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废物?"
她说完这句话,转向老太君:"祖母,我林婉儿就算守寡一辈子,也不嫁他。"
沈如雪没有站出来。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帕子叠在手心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帕子的边缘。
三嫂迟疑片刻,还是从灵堂那边走了出来。
低着头,声音不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君,顾家女儿……不会嫁死过一次的人。"
赵凌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也没有赔笑。
曹太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热闹。
这家人当着他的面闹成这样,他正好可以回去添油加醋地汇报。
但老太君没给他这个机会。
"咚。"
龙头拐杖砸在青砖上。
这一下真的重了。
地砖裂了一条缝。
"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没有第二句。
曹太监看了看裂开的地砖,又看了看老太君的脸色,识趣地把圣旨重新卷好。
"太君,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回宫复命。"他笑了一下,目光在赵凌云身上多停了一息,"四公子死而复生,这是大事,老奴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他带着人走了。
老太君转过身看着赵凌云。
看了一会儿。
"愣着什么。"她说。
赵凌云回过神。
"先去换身衣裳。"老太君拄着拐杖往灵堂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寿衣穿着,像什么样子。"
他在给面前这个局面列清单。
第一,军权。朝廷要收,老太君用先帝手谕挡了第一刀。但这张牌不能一直用。朝廷会找别的借口。
第二,三位嫂嫂。三个人三种态度,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但老太君发了话,这事就不是商量,是通知。接下来要处理的不是"要不要娶",而是"怎么让她们不弄死我"。
第三,赵家本身。四口棺材还摆在灵堂里。下人们的表情是害怕大过尊敬。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在摇晃。
秋月踩着小碎步跟上来,嘴已经又张开了:"少爷,太君让三位少夫人嫁给您诶!三位啊!天哪,这是不是以前说书先生讲的那种——"
"秋月。"
"在!"
"先带我去找身能穿的衣裳。"
"哦,好,好好好,少爷您这边走——"
赵凌云跟着秋月往内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