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冬雨,伴随着刺骨的寒风,拍打在客栈破旧的雕花木窗上。
客栈大堂内,那一具具青龙会刺客的尸体还未彻底冰凉,殷红的鲜血顺着青砖的缝隙缓缓流淌。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人在意那些死状凄惨的手了。
躲在暗处的白展堂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哪怕咬出了鲜血也浑然不觉,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半点的惊呼声。
而那几个残存的江湖散客,更是犹如活见鬼一般,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永远一袭白衣、永远高高在上、被整个大明江湖尊为剑道神话的西门吹雪。
那个连面对当朝天子都不曾弯过脊梁的孤高剑客。
此刻,竟将他那柄饮血无数、视若性命的乌鞘长剑平放在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伏在满是灰尘与血污的泥水之中。
白衣染尘,剑神叩首。
只为了向那个喝着粗茶的年轻道士,求问一句剑道。
这等画面若是传到江湖上,只怕会让无数剑客的道心瞬间崩塌。
李长生端着缺了个口子的粗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没有立刻开口让西门吹雪起身,而是用那双仿佛能看穿天地万物本源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跪在脚下的这位绝顶剑客。
“你七岁练剑,七年有成。此后斩尽仇寇,未尝一败。世人皆说你修的是无情剑道,剑出必见血,见血必封喉。”
李长生的声音很平淡,却犹如晨钟暮鼓,敲击在西门吹雪的灵魂深处。
“你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斩断了七情六欲,远离了红尘俗世。你以为,只要心中除了剑之外再无他物,便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西门吹雪跪伏于地,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地上的泥水浸透了他的白衫。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半生恪守的剑道铁律。
“可惜,你走错路了。”
李长生放下茶盏,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看破万古的沧桑与悲悯。
“天道虽无情,却能包容万物。这世间有生老病死,有春夏秋冬,有风霜雨雪,亦有爱恨情仇。”
“你将自己孤立于天地之外,强行斩断人伦七情,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冷嗜血的铁器。”
“以人力去对抗浩瀚天地,犹如蚍蜉撼树。你那引以为傲的无情剑,在真正的大道面前,太窄,也太寒碜了。”
这番话,若是换作旁人来说,西门吹雪早已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但此刻,这位大明剑神却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卡在大宗师巅峰已逾三年,无论如何闭关苦修,始终无法触摸到那层天人境的壁垒。他本以为是自己的剑还不够快、心还不够狠。
直到今,听到这犹如当头棒喝的仙音,他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苦苦追寻了半生的道,竟是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
“求仙人……指点迷津。”
西门吹雪的嗓音变得极其沙哑,他再次将头颅深深地叩在青砖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
看着这个对剑道纯粹到了极致的男子,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等心性,若是放在他那个年代的修仙界,也是不可多得的剑修奇才。
“你想学剑?”
李长生微微一笑。
“抬起头来。贫道今,便教教你,何为真正的剑。”
西门吹雪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李长生。
只见李长生极其随意地伸出了一食指,在面前那杯残茶中轻轻蘸了一滴茶水。
随后,他屈指一弹。
“去。”
那一滴浑浊的茶水,在脱离指尖的刹那,竟在半空中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了一柄仅有三寸长短、通体晶莹剔透的水剑!
这柄水剑悬浮在西门吹雪的眉心前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也没有撕裂虚空的寒芒。它就像是一滴最普通的春雨,温润,自然,甚至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然而,就在西门吹雪的视线触及这柄水剑的瞬间,他眼前的世界,轰然大变!
他没有看到戮。
他看到了高山流水,看到了草木枯荣,看到了万古星辰的陨落与新生。他看到了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在按照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运转。
“万剑归宗,道法自然。剑不在手,亦不在心,而在天地万物之中。”
李长生的声音,在西门吹雪的脑海中犹如黄钟大吕般回荡。
“手中无剑,心中无情,不过是下乘武夫之勇。”
“能容纳这世间万般因果,化作手中一抹浩然之气,方为无上大道。”
轰隆——!
客栈外,天际骤然闪过一道惊雷,撕裂了阴沉的冬雨。
而客栈内,西门吹雪那颗原本被冰封、满是裂痕的无情剑心,在这一滴蕴含着《万剑归宗》真意的水剑点拨下,轰然碎裂!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嗡——!!!”
一股前所未有、浩瀚无垠的恐怖剑气,从西门吹雪那单薄的身躯内冲天而起!
这股剑气不再是往那般死寂、冰冷,而是充满了生生不息的磅礴造化之力!
客栈大堂内的桌椅板凳,在这股气机的牵引下,竟然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齐齐发出了清脆的剑鸣之声。
甚至连屋顶上的青瓦,都在这股冲霄剑气的冲击下,被掀飞了数十片,露出了一方被暴雨洗刷的苍穹。
天人境的厚重壁垒,在这一刻,犹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
狂暴的天地灵气顺着残破的屋顶倒灌而下,疯狂涌入西门吹雪的四肢百骸。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狂舞,白衣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在此刻脱胎换骨,褪去了凡俗的躯壳。
半炷香后。
漫天异象渐渐收敛。
西门吹雪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其内敛,再也没有了往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刺骨锋芒。此时的他,就算站在人群中,也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白面书生。
返璞归真,天人合一!
那几名缩在角落里的江湖散客,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犹如疯了一般冲进了大雨中。
他们知道,从今起,大明江湖的格局,将再次被颠覆。剑神西门吹雪,不仅破入了天人境,更寻到了传说中的无上仙道!
西门吹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狂喜与震撼,再次走到李长生面前,弯下了那原本不可一世的脊梁。
“多谢仙人,再造之恩。”
西门吹雪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对至高大道发自灵魂的敬畏。
“你悟性尚可,这番造化,是你自己修来的。”
李长生端起茶盏,将其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雨快停了,贫道也该上路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子,极其随意地丢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面条没放葱花,权当抵扣了这满地死尸的惊吓费。这点银子,拿去修修屋顶吧。”
躲在柜台后的佟掌柜和白展堂哪敢接话,只能拼命地点头如捣蒜。
李长生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跨出客栈大门。
大青牛正趴在门外的泥泞中反刍,见主人出来,便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李长生正欲翻身上牛。
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
西门吹雪将那柄乌鞘长剑背在身后,走到大青牛的身前。
这位刚刚破入天人境、足以在九州任何一个皇朝被尊为座上宾的绝代剑客,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青牛鼻环上的那粗糙麻绳。
李长生微微挑眉:“你这是作甚?”
西门吹雪微微低头,语气极其认真且执拗:
“朝闻道,夕死可矣。西门吹雪无以为报仙人授业之恩。”
“唯愿为仙人牵牛三月,做一剑童。护主牵牛,风雨无阻。”
堂堂剑神,自愿沦为牵牛的剑童。
若是传出去,只怕大明皇帝都要惊得从龙床上跌落。
李长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眼中那抹极其纯粹的求道之火,终是摇头失笑。
“贫道这头牛脾气倔,牵牛这活儿,可不好。”
李长生翻身坐上牛背,将油纸伞撑开,遮住了残存的细雨。
他将腰间的酒葫芦摘下,往嘴里灌了一口劣酒,随后极其散漫地挥了挥手。
“既然你想牵,那便走吧。下一站,带贫道去见识见识这江南道的风月。”
西门吹雪握紧了牛绳,冷峻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诺。”
一人骑牛,一人牵绳。
在这淅淅沥沥的江南冬雨中,两人一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古道尽头的水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