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来!”
宗师境悍匪的狂吼声,在仄的客栈大堂内炸响。
那柄重达数十斤、淬着剧毒的九环鬼头刀,携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距离李长生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后颈,已不足半尺。
刀风凌厉,甚至吹断了李长生鬓角的一缕发丝。
而在李长生的背后,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捏着两从筷筒里刚抽出来、用来吃阳春面的纤细竹筷。
这两竹筷,是野店里最劣质的毛竹削制而成,甚至还带着些许粗糙的毛刺。别说是用来挡刀,便是孩童稍微用力一折,也会应声而断。
拿两竹筷去挡宗师境高手的全力一刀?
客栈内的青龙会刺客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讥讽,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年轻道士连同竹筷一起被劈成两半的血腥画面。
然而。
就在那厚重的刀锋,即将斩断李长生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微弱,犹如玉石相击般的轻响,在喧闹的大堂内突兀地荡漾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真气碰撞的震天轰鸣。
那名双目赤红、倾尽毕生修为劈出这一刀的宗师悍匪,犹如被施了传说中的定身咒一般,整个人硬生生地僵滞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庞上,残忍与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了九幽恶鬼般的极度惊悚。
他骇然地发现,自己手中那柄引以为傲、饮血无数的鬼头刀,竟然再也无法向下压进哪怕一厘!
刀锋,被那两纤细、脆弱的毛竹筷子,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这怎么可能!
悍匪在心中疯狂咆哮。他体内的真气犹如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刀身,试图挣脱这两筷子的束缚。
可是,当他的真气触碰到那两竹筷的瞬间,就仿佛泥牛入海,连一丝微弱的波澜都未能泛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
在那两劣质的竹筷之上,悍匪感受到了一股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不是真气,那是一种他这辈子连做梦都未曾触及过、凌驾于这方天地万物之上的无上剑意!
“太吵了。”
李长生依然背对着他,甚至连拿筷子的手都没有丝毫颤动,只是有些扫兴地叹了一口气。
“吃个面都不得安生。”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
李长生捏着竹筷的两手指,极其随意地向外轻轻一拨。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在那名悍匪惊恐欲绝的注视下,他手中那柄由百锻精钢打造的九环鬼头刀,从被筷子夹住的刀锋处开始,竟然犹如脆弱的冰层一般,寸寸崩裂!
裂纹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至整个刀身,最后“砰”的一声,整柄重刀化作了漫天细碎的铁屑,簌簌坠落。
而那股顺着刀柄反噬而来的紫金剑意,更是犹如一条出海的狂龙,毫无阻碍地冲入了悍匪的体内。
“噗——!”
悍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双臂的骨骼寸寸碎裂,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碎了客栈的半边墙壁,跌落在冰冷的泥水之中,七窍流血,生机断绝。
死寂。
同福客栈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声。
躲在柜台底下的白展堂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青龙会的那些白面书生,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他们背后的衣衫。
一招?
不,这年轻道士连招式都没用,甚至连头都没回,仅凭两竹筷,便让一名名震绿林的宗师境刀客尸骨无存!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武功!
然而,在这满堂的惊骇之中,唯有一个人,看出的东西比所有人都要多,受到的震撼也比所有人都要深。
客栈最深处,一处没有点灯的幽暗角落里。
坐着一名身穿雪白长衫的剑客。
他面容冷峻如冰,怀中抱着一柄乌黑古拙的长剑。他就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即便刚才客栈内机沸腾,他也没有半点动摇。
此人,正是大明江湖公认的剑道绝巅,剑神,西门吹雪。
他来此地,本是为了追十二连环坞的那几名恶徒。但此刻,西门吹雪那双向来古井无波、视天下群雄如无物的眼眸中,却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滔天巨浪!
别人看李长生,看到的是深不可测的内力与诡异的招式。
但西门吹雪看的,是剑。
“万物皆可为剑……草木竹石,皆可碎裂星辰……”
西门吹雪死死盯着李长生手中那双毫发无损的竹筷,握着剑柄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七岁练剑,七年有成。此后傲视天下,自诩已达剑道天人合一之境。
但在刚才那一瞬,他从那两普通的竹筷上,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却又至高无上的“道”。
那不是人间的剑法。
那是属于九天之上的仙人剑意。
在那股剑意面前,西门吹雪引以为傲的无情剑道,简直就像是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堡垒,可笑、脆弱、不堪一击!
“咔嚓。”
西门吹雪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是他坚不可摧的剑心,在见识到真正的天地大道后,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动摇与裂痕。
此时,大堂正中央。
“点子扎手!结阵!一起上!”
青龙会的刺客首领终于从恐惧中惊醒。他知道,今若是不拼死一搏,这道士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锵锵锵!”
十几名青龙会刺客同时拔出腰间软剑,真气相连,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如同毒蛇般朝着李长生周身的要害笼罩而去。
这剑阵狠毒无比,大宗师若是不慎陷入其中,也必定会被绞成肉泥。
“哎。”
李长生看着面前那碗逐渐变凉的阳春面,彻底失去了胃口。
他将手中的两竹筷轻轻放在桌沿上。
“贫道本不想大开戒,奈何你们非要扰人清静。”
李长生伸出食指,对着桌上的两竹筷,轻轻一弹。
“去。”
嗖——!
那两竹筷,在离开桌面的瞬间,竟化作了两道璀璨夺目的紫金流光!
竹筷之上裹挟的磅礴剑气,犹如两轮撕裂黑夜的烈,瞬间盖过了客栈内所有的刀光剑影!
“噗呲!噗呲!噗呲!”
没有丝毫的滞涩,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那两道紫金流光犹如穿花蝴蝶般,在十几名青龙会刺客的咽喉间一掠而过,随后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重新飞回了李长生的桌面上,静静地躺着,连一丝血迹都未曾沾染。
“哐当。”
十几名刺客保持着拔剑的姿势,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随后,他们如同被抽了生机的木偶,齐刷刷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两竹筷,瞬十几名宗师刺客。
整个客栈,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剩下的几个江湖散客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长生端起桌上的粗茶,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凝重与决绝的脚步声,从客栈幽暗的角落里缓缓传出。
“哒……哒……”
一袭白衣如雪,怀抱乌鞘长剑。
西门吹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地上那些还在发抖的江湖客,借着门外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顿时惊骇出声:
“是剑神!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
“剑神要出手了?他定是看不惯这道士张狂,要与其一决高下!”
在这些江湖人眼中,西门吹雪便是大明剑道的图腾,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然而。
这位天下武人敬仰的孤高剑神,走到李长生的桌前三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拔剑。
也没有出言挑战。
在所有人震悚到近乎痴呆的目光中,西门吹雪将怀中那柄视若生命的乌鞘长剑,轻轻平放在了布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
随后,他撩起雪白的长衫下摆,双膝弯曲。
对着那个坐在长凳上喝茶的年轻道士。
极其端正、极其恭敬地。
深深拜伏于地。
“后学末进,西门吹雪。”
冰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与虔诚。
“求仙人,赐教无上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