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11:42

“吱呀——”

伴随着老旧木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夹杂着冬雨的湿冷寒风,顺着门缝灌入了这家名为“同福客栈”的大堂。

客栈内并未点起多少烛火,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按理说,这等冬雨连绵的恶劣天气,本该是商客们在客栈里喝酒暖身、高谈阔论的最好时机。然而此刻的同福客栈大堂,却陷入了一种犹如坟茔般诡异的死寂。

足足摆了十几张八仙桌的宽敞大堂,此刻竟已座无虚席。

大堂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在吃东西,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坐在东边角落的,是几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粗犷汉子。蓑衣还在往下滴着水,但他们那布满厚重老茧的手掌,却死死地按在桌边的九环鬼头刀上。

坐在中央的,是几名做书生打扮的白面剑客。他们面前摆着早已冷透的茶水,一双双狭长的眼眸半开半阖,眼底深处却不时闪过犹如毒蛇般的幽绿寒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凝为实质的肃之气。

这股气死死压抑在客栈的方寸之间,以至于连从门外飘进来的雨丝,都在半空中被无形的真气绞成了极其细微的白雾。

柜台后面。

风韵犹存的客栈女掌柜佟氏,此刻正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一张俏脸惨白如纸,躲在算盘底下瑟瑟发抖。

而在她身旁,那个平里自诩轻功绝顶、跑堂最为利索的伙计白展堂,此刻也是满头大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僵硬。

白展堂原是个退隐江湖的江洋大盗,眼力自然毒辣。

他一眼便认出了堂内这些食客的身份。

东边那几个戴斗笠的,是大明黑道上人不眨眼的“十二连环坞”悍匪,全都是宗师境的刀客。

而中间那几个书生,更是让人毛骨悚然——那是大明江湖最神秘、最恐怖的手组织“青龙会”的顶尖刺客!

这群平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人如麻的绝顶高手,今竟极其诡异地齐聚在这间偏僻的野店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足以震动天下的猎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掌柜的,外头雨大,弄碗热乎的阳春面。”

一道极其随和、慵懒,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清朗声音,打破了客栈内冰封般的宁静。

唰!

大堂内,数十道犹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客栈的大门。

数十股宗师乃至大宗师境的狂暴气机,瞬间锁定了那个刚刚收起破旧油纸伞、跨过门槛的青衫道士。

李长生仿佛对这满堂足以将寻常武者瞬间撕成碎片的恐怖机浑然不觉。

他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随手将油纸伞靠在门边,目光在拥挤的大堂内扫视了一圈,最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前,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看什么?诸位接着吃啊。”

李长生看着周围那些如临大敌、死死盯着他的江湖客,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没有一个人说话。

青龙会的刺客与十二连环坞的悍匪们,皆是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李长生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疯狂打量。

这便是那个传闻中在紫禁城一剑断龙脉、得大明天子下跪的武当小师叔?

“气机微弱,呼吸粗浅,脚步虚浮……体内本没有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

青龙会为首的那名白面书生,死死盯着李长生的丹田,在心中暗自惊疑。

他们这群亡命之徒,向来只信自己手中的剑。

大明京城传来的密报固然骇人听闻,但在他们看来,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二十岁的!那什么冰封黄河、一剑断山,定是护龙山庄和东厂那帮太监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故意夸大其词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至于这小道士,定然是精通某种西域奇门幻术,加上武当张三丰在暗中护道,这才扯起了虎皮做大旗。

今只要在这里一剑砍下这小道士的头颅,不仅能名扬天下,更能拿着他的项上人头,去大明朝廷换取那富可敌国的无上赏赐!

利益动人心,更何况是一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

“客……客官……您的阳春面……”

就在堂内机即将沸腾到顶点之时,跑堂的白展堂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双腿打着摆子,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李长生的桌边。

由于太过恐惧那满堂的气,白展堂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面汤甚至洒出了几滴,落在老旧的木桌上。

“多谢。”

李长生伸手接过面碗,随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低头看向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

这一刻,整个客栈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所有手的右手,都已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兵刃的把手。只等这道士低头吃面的那一刹那松懈,数十道绝之术便会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然而。

李长生拿着筷子在碗里搅动了两下,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那两道原本舒展的剑眉,在此时竟极其明显地皱在了一起。

“咯噔!”

青龙会的白面书生心头猛地一跳,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发现了?

这小道士莫非察觉到了我们在面汤的腾腾热气中,暗藏了无影无形的苗疆剧毒?还是说他看破了老四那隐匿在柜台阴影处的绝剑阵?

不仅是青龙会,十二连环坞的悍匪们也是齐齐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等诡异的停顿,在这肃的环境中,简直比最锋利的剑刃还要折磨人的心神。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

李长生抬起头,看向了还没来得及退回柜台的白展堂。

他的眼神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让所有手都感到莫名心悸的凝重。

“伙计。”李长生缓缓开口。

数十名手瞬间将真气提聚到了极点,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会被这股庞大的气机场当场绞碎。他们死死盯着李长生的嘴唇,等待着他揭穿这满堂机的那句惊雷之语。

在万众瞩目之下。

李长生用筷子挑起一面条,极其不满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阳春面里,怎么连点葱花都不放。”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客栈内的数十名绝顶高手,此刻却全都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呆若木鸡。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隐匿了气息,甚至连拔剑的角度和逃跑的路线都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他们以为这道士看破了生死绝局。

结果他娘的,他停下来皱眉头,只是因为面里没放葱花!

一种被人像戏耍猴子般彻底无视的极度屈辱感,瞬间如同野火般在每一个手的心头轰然引爆!

“狂妄妖道!竟敢如此欺辱我等!”

距离李长生最近的一名斗笠刀客,那一身暴躁的横练真气再也压抑不住。他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狂吼,整个人连同身下的长凳猛地弹起!

“铮——!”

九环鬼头刀轰然出鞘,带起一道惨白刺目的刀芒。

这名宗师境悍匪将毕生修为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刀气撕裂了客栈沉闷的空气,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直奔李长生的后颈劈去!

刀锋未至,那股凌厉无匹的刀风,便已将李长生桌上的茶杯震得粉碎!

“死来!”

悍匪目眦欲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武当妖道身首异处的凄惨画面。什么天下第一,什么陆地,在老子的刀下,通通都是一团烂肉!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万钧、避无可避的背后偷袭。

坐在长凳上的李长生,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用右手握着那双吃面的竹筷子,极其随意地向后一伸。

那姿态,就像是后背有些发痒,随手拿筷子去挠一挠般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