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11:44

江南道,冬雨初歇,官道上弥漫着一层经久不散的湿冷晨雾。

泥泞的古道之上,一头体型庞大的青牛正踩着水洼,不急不缓地向前踱着步子。

若是此刻有江湖中人路过,定会被眼前这诡异到了极点的一幕惊得连下巴都掉在泥水里。

牛背上,一个披着单薄青衫的年轻道士正侧卧着打盹,手里极其随意地把玩着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

而在青牛的前方,牵着那粗糙麻绳的,竟是一个一袭白衣如雪、背负乌鞘长剑的冷峻剑客。

白衣一尘不染,甚至连脚下的泥泞,都在靠近他鞋底半寸之处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悄然拨开。

堂堂大明剑神,西门吹雪,竟真的做起了一个本分的牵牛剑童。

这一路上,西门吹雪没有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牵着绳子。

但他那双原本除了剑之外再无他物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

踏入天人境、返璞归真之后,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牵着的这头大青牛,每一次沉重的呼吸,竟然都暗合着某种玄奥的天地吐纳之法。而坐在牛背上的那位青衫道士,看似在毫无防备地睡大觉,实则周身早已与这江南的烟雨、山林、流云融为了一体。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西门吹雪紧紧握着手中的麻绳,只觉得这粗糙的绳索,比他过去握了二十年的绝世宝剑,还要重上万倍,也通透上万倍。

牵牛,亦是修行。

“老西啊。”

牛背上,李长生打了个哈欠,随口唤了一声。

西门吹雪没有因为这个略显随意的称呼而生出半点恼怒,反而在青牛身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先生有何吩咐?”

“前头那片林子,戾气重得很,惊得连只鸟都不敢叫唤。”

李长生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语气慵懒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色,“一会儿若是飞出几只咬人的恶狗,你这刚凝练的剑气还没彻底稳固,就先别急着出剑了,免得伤了本。”

西门吹雪闻言,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古道尽头,赫然出现了一片连绵数里的黑松林。

那些百年老松生得极为高大,茂密的针叶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林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朽味。

西门吹雪的目光骤然一冷。

以他天人境的感知,自然早已察觉到那黑松林中,潜伏着成百上千道极其阴毒的武者气息。其中最深处的那一道,更是犹如一头饥饿的凶兽,贪婪而狂暴。

“诺。”西门吹雪敛去眼底的意,恭顺地点了点头,继续牵着青牛向着那片死亡之林走去。

刚踏入黑松林不过百步。

“呼——!”

一阵极其阴邪的狂风骤然从林地深处卷起,吹得两侧的百年黑松剧烈摇晃,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紧接着,伴随着“唰唰唰”的破空之声。

数百道身披黑袍、面带狰狞鬼面的武林高手,犹如从中爬出的恶鬼一般,从四面八方的树冠与草丛中飞掠而出,瞬间将一人一牛死死包围在古道中央。

而在正前方的古道上,一杆绣着月圣火图腾的漆黑大旗,被人重重地在泥土之中,迎风狂舞。

月神教!

“哈哈哈!本座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原来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病秧子道士!”

一声犹如夜枭般刺耳、夹杂着极其霸道真气的狂笑声,从林子最深处滚滚传来。

那笑声中蕴含着极强的内力震荡,震得周围那些黑袍教众都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只见一团黑影犹如陨石般划破长空,“轰”的一声砸落在青牛前方十丈之外。

来人身披宽大的黑羽大氅,乱发披肩,独眼中闪烁着犹如毒蛇般贪婪的幽光。他浑身散发着大宗师巅峰的恐怖威压,周身三尺之内的枯叶甚至不受控制地绕着他疯狂旋转。

正是重掌魔教、威震天下的月神教教主,任我行。

在他身侧,还站着光明左使向问天等一众魔教高层。

任我行负手而立,目光死死地盯在李长生的身上,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看清牵牛之人的面容后,这位魔教教主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剑神西门吹雪!”

任我行伸出枯的手指,指着西门吹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堂堂万梅山庄的庄主,人不眨眼的无情剑客,如今竟然沦落到给一个毛头道士牵牛做奴才?西门吹雪,你的脊梁骨是被狗吃了吗!”

向问天等人也是面露不屑与嘲弄。

在他们看来,定是这道士用了什么卑劣的毒药或者幻术,控制了这位绝代剑客的心智。

面对任我行的肆意辱骂,西门吹雪那张犹如冰雕般的脸庞上,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握背后的剑柄。

天人境的眼界,早已让他超脱了凡俗武夫的意气之争。在他眼中,眼前这个狂妄叫嚣的魔教教主,不过是一具即将腐朽的冢中枯骨罢了。

“聒噪。”西门吹雪只吐出了两个字,便低下头,轻轻安抚着因为气而打响鼻的大青牛。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任我行大怒,他冷哼一声,将贪婪的目光重新投向牛背上的李长生。

“小道士,本座不知你用了什么障眼法,竟能骗过天下人,连大明皇帝都被你吓破了胆。”

任我行张开双臂,体内的《吸星大法》真气隐隐化作几个黑色的气旋,在掌心疯狂吞吐,“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骗得了紫禁城里的蠢货,却骗不了本座这双眼睛!”

“你体内若是没有极其浑厚的先天本源,绝不可能施展出那等乱人心智的幻术!”

“今你若是乖乖滚下牛背,将你那一身本源真气和修行的秘籍双手奉上,本座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

在任我行看来,李长生就是一个身怀绝世内功、却全用来施展幻术的“巨型补药”。只要用《吸星大法》将其吸,自己便能真正天下无敌,就算去太和殿坐坐那把龙椅,也未尝不可!

看着那个已经陷入了贪婪妄念中无法自拔的魔教教主。

牛背上的李长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世人皆苦,却偏偏喜欢作茧自缚。”

李长生将酒葫芦挂回腰间,终于从牛背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任我行那蓄势待发、满是黑气的双掌,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甚至透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你想吸贫道的真气?”

李长生非但没有让西门吹雪退后,反而极其主动地伸出了自己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将手腕遥遥递向了十丈之外的任我行。

“巧得很。贫道这十年来,夜纳天地清气入体,体内这股气脉正愁撑得慌,没个宣泄的去处。”

在数百名魔教教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这位年轻的道士,犹如看着一个即将被撑死的饿死鬼,语气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你既然胃口这么大,那便上来吸吧。”

“只要你咽得下,贫道送你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