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0:50:40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砚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午夜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门外的三个红衣宿管依然站在走廊里,纹丝不动,像三尊被钉在原地的蜡像。她们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陈砚能听到三次不同频率的吸气与呼气,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苏哲站在窗边,第三次检查楼下的情况。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没有人影,那个被附身的卫衣男生不知去了哪里。楼下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一楼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灯,更像是月光反射在什么物体上。

“你确定13号宿舍在一楼?”苏哲回头问陈砚。

“编号逻辑。”陈砚把从各处收集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宿舍楼的房间编号是从101开始,到112结束。但周瑶的信里说‘13号宿舍’,不是‘113’。说明它不在标准编号序列里。它应该是在112之后,被封死的那一间。”

林薇补充道:“我在409找到的苏念记里画过一张楼层的简图。一楼走廊的尽头,消防栓旁边,有一扇被封死的门。她说那是‘被抹去的房间’。”

陈砚点了点头。他已经决定了行动方案。

“我和苏哲下去。林薇留在房间里。”

林薇皱眉:“为什么是我留下?”

“因为你是我们三个里唯一没有在门外被点名的人。”陈砚说,“纸条上写的是我、苏哲、林薇三个名字。如果我们三个都离开房间,可能会触发某种条件。你留下,万一出了事,你还可以从内部策应。”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们多久回来?”

“最多一小时。”陈砚看向苏哲,“准备好了吗?”

苏哲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上的淤青还在,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走吧。”

陈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三个红衣宿管依然站在原地,但她们的头微微转动,像是在用耳朵追踪房间内的声音。

他没有开门。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楼的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但宿舍楼的外墙上有雨水管道和空调外机的支架。

“我们从窗户走。”陈砚说。

苏哲看了一眼窗外,咧嘴笑了:“这才像话。”

陈砚先翻出窗户,踩在空调外机的支架上。金属支架发出嘎吱的响声,锈蚀的螺丝在墙体里松动了一下。他稳住身体,抓住雨水管道,慢慢往下滑。

苏哲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比陈砚利落得多,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管道下到二楼的高度,然后跳到一楼的花坛里。

花坛里的泥土很软,陈砚落地时打了个趔趄,但没受伤。苏哲稳稳地站住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一楼走廊的窗户离他们只有几米远。陈砚走到窗前,往里看。

走廊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投下惨淡的光。他看到了消防栓——就在走廊尽头的右侧。消防栓旁边,是一面完整的墙壁,但墙壁的颜色和周围的瓷砖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灰色,像是后来修补上去的。

“就是那里。”陈砚低声说。

他试了试窗户,没有锁。他轻轻推开,翻窗进入走廊。苏哲跟在后面,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声控灯亮了。

陈砚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只盯着地面,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声控灯在他们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只留下身后的一片黑暗。

他们来到那面修补过的墙壁前。陈砚伸手摸了摸墙面,触感粗糙,和周围的瓷砖完全不同。他用指甲刮了刮,白色的碎屑掉落下来,露出下面的一层——是砖。

墙是后来砌的。

“门在里面。”陈砚说,“被水泥封死了。”

苏哲用拳头敲了敲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皱眉:“这墙很厚。没工具打不开。”

陈砚蹲下来,检查墙壁的底部。墙角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丝冷风。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把钥匙。

他抽出来,是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比普通的门钥匙更小,形状也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锁的?”苏哲问。

陈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消防栓。消防栓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写着“学生处封”四个字,期是三年前的12月21。

他拉开消防栓的玻璃门——没有警报声。里面没有消防水带,只有一叠泛黄的纸。

陈砚把纸拿出来,用手电筒照看。

是转学申请、退学申请书和一份精神病院的出院证明。

转学申请,申请人张某。期:三年前的12月25,苏念死后第五天。申请理由:“因家庭原因,申请转学。”但申请表的角落,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词:“害怕”。

退学申请书,申请人李某。期:三年前的12月28。理由:“个人原因。”角落里的铅笔字:“睡不着。”

出院证明,患者王某。期:苏念死后一个月。诊断:“应激性精神障碍。”出院建议:“继续治疗,避免。”角落里的铅笔字:“她来找我了。”

陈砚读完,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霸凌者,一个转学,一个退学,一个疯了。

“这就是苏念要的真相。”他把文件收好,“她们没有受到法律惩罚,但她们的人生已经毁了。”

苏哲没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陈砚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墙壁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击声,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和床板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砚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到墙壁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但能分辨出几个字:

“冷……好冷……”

是苏念的声音。

陈砚后退一步,看向墙壁上方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检修口,方形的,大小刚好容一个人通过。

“从上面进去。”陈砚说。

苏哲搬来一张破旧的课桌,踩上去,推开检修口。里面是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行。苏哲先钻了进去,陈砚跟在后面。

管道里积满了灰尘,空气又冷又。陈砚爬了大约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出口。苏哲打开出口的盖板,跳了下去。

陈砚跟着跳下。

落地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这是一个被完全封死的空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墙面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报纸上全是同一个标题:“午夜中学女生坠楼身亡”。地面上散落着纸钱和烧过的香灰。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铁床。

床上躺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生。

她的手交叠在前,手指苍白纤细。头发被整齐地梳理过,散在枕头两侧。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陈砚走到床边,伸出手,掀开了白布。

苏念的脸露了出来。

和三年前照片上的她相比,这张脸没有任何变化。皮肤苍白,嘴唇微紫,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但她的眼角,有一道涸的泪痕。

陈砚盯着她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学三年级的教室,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他后面,递给他一块橡皮。女生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记起来了。

他记得她。

“苏念。”陈砚轻声说。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哲猛地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乱晃。

苏念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她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陈砚。

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陈砚。你来了。”

陈砚没有后退。他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我来了。”他说,“我来带你走。”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来不及了。”她说,“他已经发现你们了。”

房间的门——那扇被封死的水泥墙——突然震动了一下。墙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迅速蔓延,水泥碎块掉落在地上。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黑色的西装袖子,苍白的手指,指甲漆黑。

李老师。

陈砚转身,抓住苏哲的胳膊:“走!”

苏哲没有犹豫,一把扛起陈砚,冲到检修口下方,把他托了上去。陈砚钻进通风管道,转身伸手拉苏哲。苏哲刚爬上管道,下面的房间就传来一声巨响——水泥墙彻底崩塌了。

陈砚从通风管道的缝隙往下看,看到李老师站在苏念的床边,低头看着她。

“你背叛了我。”李老师的声音很低,很沉。

苏念躺在床上,没有动,声音平静:“我从来没有属于过你。”

李老师的手伸向苏念的喉咙。

陈砚没有时间再看。他跟着苏哲在通风管道里快速爬行,身后的管道传来剧烈的震动——李老师也在爬,而且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他们爬到了检修口,跳下去,落在一楼走廊里。

陈砚拉起苏哲,向走廊另一端跑去。

身后的通风管道口,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声控灯全部亮起。

陈砚跑过消防栓时,停了一下,把那份转学退学的文件塞进怀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跑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翻窗而出,落在花坛里。

陈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向雨水管道。

苏哲比他快,先爬上了二楼。陈砚抓住管道,用力往上爬。他的手臂在发抖,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停。

三楼。四楼。

苏哲已经翻进了411的窗户,伸手拉他。陈砚抓住苏哲的手,被拽了进去。

林薇迅速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窗外,楼下的空地上,李老师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五官,但嘴巴已经全部裂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他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午夜之前,我还会来的。”

“你们逃不掉的。”

陈砚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口袋里,苏念的照片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照片上,她的笑容依然很甜。

但照片的背面,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字:

“谢谢你还记得我。”

陈砚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酸。

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回口袋,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九点二十分。

距离午夜,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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