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梧握着那枚青绿色的海鸭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
孵蛋这事,她上辈子真没过。
她推门进了屋。沈父正坐在床沿上,就着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翻来覆去地看那块钟山牌手表。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爸爸。”沈清梧走过去,把手里的蛋递给他,“这个要怎么孵呀?”
海鸭蛋沈父见过不少,但这个颜色,这个壳,怎么看怎么比寻常的透亮些。
沈父接过蛋,凑到煤油灯下瞧了瞧,又掂了掂,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哪儿来的?不像寻常海鸭蛋。”
“托人从外面带的,说是好品种。”沈清梧随口搪塞过去,“能孵不?”
沈父点点头,把蛋还给她,往院子角落里努了努嘴:“看见那只芦花鸡没有?正抱窝呢,蹲在窝里十来天了。你等天黑透了,悄悄把蛋塞它肚子底下,混进它孵的那堆蛋里头。母鸡不认数,多一个少一个它不知道。”
沈清梧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院子角落里,那只芦花鸡果然缩在窝里,羽毛蓬得老高,一动不动,跟个毛茸茸的球似的。
她眼睛一亮,把蛋小心收好。
沈父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手指头在上面摸了摸,像是摸什么稀罕物件:“这表……真给我了?”
“当然,跟你闺女客气什么啊。”沈清梧伸手就想和沈父碰拳,手刚抬起来,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又缩了回去。
沈父咧开嘴,露出几颗豁牙,笑了一会儿,又敛了神色,抬头看她:“梧丫头,明天去公社开会,可得当心点。
“你脑瓜子好使,阿爸知道。”沈父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账对好就行,会开完就回来。别当那个刺头,别冒尖。”
……
“沈会计,你这算盘够响的。”说话的是隔壁红旗队的会计老陈,快五十了,手边搁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叶子,“是不是昨晚上算账算到半夜,手劲儿没收住?”
沈清梧手上没停,又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这才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陈会计,我这是怕您睡着了,帮您醒醒神。”
老陈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会计忍不住笑出声来。老陈资历老,平时最爱摆谱,开会时指指点点的,谁的话都要接一嘴。偏偏这姑娘说话不软不硬,总能堵他一下,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行了行了,”坐在正中间的公社会计老冯敲了敲桌子,“人齐了,开会。”
老冯戴着副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面前搁着一沓子文件,封皮上印着红头字,看着就比平时那些通知要厚。
“今天这个会,上头有精神要传达。”老冯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先说个事儿,以后的会,不再提‘大批促大’了。”
会计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老陈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在半空。
“不提了?”他问。
“不提了。”老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十一届四中全会的精神,中央发了两个关于农业问题的文件。今天咱们要学的,就是这个。”
“……包工到作业组,联系产量计算劳动报酬,实行超产奖励……”
念到这里,老冯顿了一下。
屋子里也静了一下。
“联系产量计算报酬?”老陈把搪瓷缸子搁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老冯,这个意思是不是……按产记工?”
“文件上叫‘联产计酬’。”老冯把文件转过来,点了点那一行字,“就是你说的意思。”
“我们大队能不能搞?”有人问。
老冯摇摇头:“文件上说,可以搞包工到组,但包产到户……除了边远山区和那些单家独户的,暂时不搞。”
“那包工到组呢?”问话的是个年轻会计,比沈清梧大不了几岁。
“可以尝试。”老冯把文件合上,看着众人,“各队的情况不一样,自己回去合计。愿意试的,报到公社来备案。”
屋子里开始有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有人端着缸子发呆,像是在琢磨这里头的门道。粗瓷缸子和算盘的碰撞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沈清梧忽然开了口:“冯会计,我有问题。”
老冯看向她:“说。”
“联产计酬,是按组里的总产计,还是按人头计?”沈清梧问,“如果按组计,组里怎么分?如果按人头计,出工多的和出工少的,是不是拿一样的?”
沈清梧提这个问题,当然不是随口一问。“联产计酬”看起来公平,实际作起来全是坑。按组计,组里怎么分?按人头计,吃大锅饭的老毛病又犯了。
老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会计,问得细。”
“账算不细,工分发不下去。”沈清梧说。
老冯点点头,又推了推眼镜,像是重新打量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好。文件没说那么细,得各队自己琢磨。但有一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是原则。”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会计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声杂沓。老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像是赶着回去琢磨什么。
沈清梧不紧不慢地收拾笔记本,把算盘装进布袋里。
老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沈,你们队要是真搞,账本上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
沈清梧点点头:“谢谢冯会计。”
老冯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更低了:“那个联产计酬,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事儿,将来可能不止包工到组。”
不止包工到组。
她当然知道。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三年,包产到户就会在全国推开。然后是乡镇企业,是商品流通,是市场经济——一套完整的现代化转型,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轰轰烈烈地铺开。
她在星网上看过这段历史。
只是没想到,自己会亲身经历。
三个月前,她还在为整个联邦的财政预算签字。
现在,她要从一个生产队开始。
也行。
毕竟当年,联邦也是从一个星球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