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里屋沈父起身的动静,她赶紧盛了一碗冬瓜螺肉汤,又舀了碗红薯羹,轻手轻脚端到沈父床头柜上,招呼了一声:“爸,饭在桌上,趁热吃啊。”
说完回屋换了身净衣裳,把头发拢了拢,拿上东西出了门。
今天是沈清梧正式销假上工的子。
之前沈父伤得重,大队给批了一周的假,眼瞅着就到子了。最晚今天上午十点,大队部账房报到。
……
大队部是一间石头垒的平房,窗户支着,海风灌进来,带着腥咸的气。
靠窗摆着一张破旧的两屉桌,桌面被前几任会计的算盘磨得发亮。桌上摊着一沓单据:鱼货收购单、供销社赊账单、柴油发票、渔网采购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是谁写的借条。
这就是沈清梧在这个世界的办公桌了。
屋里头,出纳陈大婶正在翻她那个铁盒子,看见沈清梧进来,眼睛一亮:“小沈你可算来了!你请假的这几天,账都堆成山了!”
沈清梧笑着应了一声,走到那张破旧的两屉桌前。
她没急着坐,先把窗户开到最大,让光线亮一些。然后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一本现金记账、一本工分总账、一本往来账,还有一把算盘。
“陈婶,这几天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大事没有,小事一堆。”陈大婶把铁盒子推过来,“现金我每天对了,账在这儿。就是阿福他们几个记工员交上来的工分表,全堆着没录,你不在没人敢动。”
沈清梧接过那沓工分表,随手翻了翻。
字迹潦草得没眼看,格式也乱得五花八门。有的用“正”字计数,有的直接画杠杠,还有几个数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沈清梧眉心微微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账。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算盘往面前一放。
刚算了半页,门口人影一晃,一个中年妇女跨进来。
“小沈,你给评评理!”
沈清梧抬头。是二队的吴三婶,出了名的难缠。
“吴三婶,什么事呀?”
“什么事?”吴三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个月记分,我家比阿珍家少了八斤鱼!我男人出海天数比她男人多,凭什么少分?你给算算!”
屋外几个等着办事的人立刻来了精神,脖子伸得老长,等着看热闹。
沈清梧接过那张纸。是上个月的分红记录,前任村会计的笔迹,数字倒是清楚。
她没急着解释,而是翻开工分总账,又翻开人口登记簿,手指点在纸上,噼里啪啦打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算完了,沈清梧抬起头。
“三婶,您家五口人,两个小孩一个老人,阿伯半劳力。阿珍家四口人,两个整劳力。”她把账本转过来,指尖点在某一栏,“您家总工分是187分,阿珍家是176分,您家比她家多。但是——”
她又翻到另一页:“阿珍她婆婆是烈属,队里有政策,每月补贴十斤鱼。您家没有这个补贴。所以分到手的,她家比您家多八斤。”
吴三婶愣了一下,嘴还硬着:“烈属补贴也不能差这么多……”
沈清梧把账本合上,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客客气气的笑。
“三婶,政策是公社定的,不是我定的。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找队长反映,或者去公社问。反正账上没错。”
吴三婶张了张嘴,愣是没词了,嘟囔了几句,转身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互相递了个眼色,这丫头,不是个好拿捏的啊。
……
下午人少了些,沈清梧开始对现金账。
陈大婶把铁盒子递过来:“小沈,你点点,我天天数着呢。”
沈清梧接过盒子,把里头的毛票和硬币全倒出在桌上。
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几张一块的纸币,皱巴巴的,带着汗渍和海腥味。
她开始分类、清点。
陈大婶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沈清梧点钱的动作太快了,手指翻飞,一叠毛票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刷刷刷就数完了。
“小沈,你手这么快?”
沈清梧动作顿了一下。“练过。”她随口答了一句,继续数。
总数出来了:六十三块四毛七。
和账上对上了。
陈大婶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我天天数着呢。”
外头忽然有人喊:“渔船回来了!快来人帮忙!”
沈清梧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整理单据。她是会计,卸鱼的活儿不归她。
但紧接着,大队长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开:“梧丫头!拿账本来,现场过秤!今天鱼多,别记乱了!”
沈清梧抱起账本和铅笔就往外跑。
码头上,三条渔船正在靠岸。船舱里白花花一片,全是带鱼。队长扯着嗓子指挥过秤,沈清梧蹲在旁边,一手按着账本,一手拿铅笔飞快地记:
第一船,一级品217斤,二级品143斤。
第二船,一级品308斤,二级品176斤。
第三船……
鱼过完秤,一筐筐运往鱼货站。沈清梧回到大队部,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把账本翻开,把刚才记的鱼货数据一笔一笔誊到正式账页上。数字一个个对过去,确认无误。
写完,合上账本,锁进抽屉,把那块旧布盖在算盘上。
起身,锁门,回家去啦。
走在路上,沈清梧心里盘算着。跟码头上那些扛鱼筐的比,自己这满工分挣得可轻省多了。既然还有余力,晚饭后再去趟海边,赶个海。
……
明天还要早早出工,沈清梧并不打算熬夜。重来一世,她打算正常作息,好好生活。
晚上这趟其实不算正经的赶海。因为只给自己预留了短短一个小时,沈清梧只打算到离家不远的礁石区去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捡几块柴螺,明天煮了能当菜;运气再好些,能在水洼里摸到一条石斑,或者几只被缠住脚的螃蟹。
吃过晚饭,沈清梧背上竹篓,拎着煤油灯,朝着沈父交待的“老地方”走过去。
碰见的第一个水洼,边上有几块石头搭成的小洞,她蹲下来,撸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刚要抽手,指尖碰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拳头大的香螺,圆滚滚的,够炒一盘了。沈清梧把螺扔进篓子里,在衣服上蹭蹭手,美滋滋地继续走。
正前方的礁石区,牡蛎壳嵌在石头上,一片片竖着,跟刀山似的。沈清梧的草鞋有些破了,她不想踩上去,绕了一下,却看见石头背面的浅坑里有个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