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明说了一声好,让他不要挂断电话。
随后直接切入到飞信界面,展开三折叠屏幕,放大图片。
没一会。
陆长明的声音再次传来,那股温和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仍透出紧绷的急切。
“小江,你刚才说用方法显现?那字迹……‘青藤道士’?那印文……你看清楚了?是原纸原迹显现,不是后加描摹?!”
“千真万确,陆伯伯。是我亲自用蒸汽熏出来的,看着它从无到有显现。
墨迹(药水迹)渗透完全自然,与纸张老化痕迹融为一体,绝非后添。
显现过程我也录像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发您。”
江辰肯定地回答。
“蒸汽?”
陆长明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似乎想责备江辰的大胆,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震惊和急切压过。
“胡闹!但也罢了!东西现在在哪里?在你店里?‘尘缘’?地址没变吧?中山南路那个?”
“是的,陆伯伯,地址没变。”
“待着别动!锁好门!我马上过来!
记住,在我到之前,任何人敲门都别开,任何人问起都别说!
特别是那本书,收好,绝对不要再给第二个人看,也别再折腾它!”
陆长明语速极快,一连串的叮嘱砸过来,完全失了平时的稳重。
“我明白,陆伯伯。”
“好,等我!”
电话被脆地挂断。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江辰缓缓放下手机。
陆长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和急切。
这从侧面印证了他的判断。
还不到二十分钟,店外就传来了急促却尽量放轻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迈巴赫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灰色中式立领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老人快步走下。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写满了急切。
正是陆长明。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黑色皮箱。
江辰早已从内部锁好了店门,并拉下了面向街道的卷帘门一半,只留出入的空间。
他赶紧开门将陆长明迎了进来,随即重新锁好。
“陆伯伯,您这么快……”
“路上没堵车。”
陆长明简短地打断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店内,最后定格在江辰脸上。
也落在了他手中捧着的那个黑檀木盒子上。
“东西呢?就是这盒子里的?”
“是,就在这里。”
江辰点头。
陆长明没有急着接,而是先将手中的黑皮箱小心放在一旁净的八仙桌上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种专业工具。
高倍放大镜、强光手电(含不同色温光片)、紫外线灯、便携式数码显微镜、测量尺、特制的白色棉质手套、还有几个不同材质的小镊子和托架。
装备非常专业。
“到里间,光线好,桌子稳当。”
陆长明戴上手套,神情已完全沉浸在一种严肃的专业状态中。
江辰将陆长明引到店铺后面兼作休息区和小仓库的房间,这里有一张较大的旧书桌,光线从侧面高窗透入相对明亮。
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中央。
陆长明没有立刻去动盒子,而是先绕着桌子,从各个角度观察了木盒本身。
点点头:“明晚期的苏作檀木首饰盒,做工普通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尚可是老物件无疑。”
然后,他才示意江辰打开盒子,取出那册古籍。
当那册纸张微黄、线装古朴的《金瓶梅》手抄本完全呈现在陆长明眼前时。
江辰注意到,这位见多识广的收藏大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陆长明从皮箱里先取出那个高倍放大镜,却没有立刻看书的内容。
而是极其小心地轻轻捏起书册的一角,感受其重量和质感。
然后开始从封皮、书脊、线装孔洞、纸张边缘……一寸一寸地检查。
“竹纸,纹理、厚度、色泽,符合嘉靖到万历年间特征。
没有后期染色或做旧痕迹,自然老化边缘有轻微虫蛀,但无伤大雅。
墨色乌黑沉敛,入木三分,是上好松烟墨,历久而不灰败。
装订线是后来换过的,但时间也不短了,至少是清中期以前的丝线。”
陆长明一边看,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
既像是说给江辰听,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他用强光手电照射纸张背面,观察墨迹渗透和纤维状态。
又用紫外灯快速扫过,排查有无化学荧光反应(后期伪造做旧常用手段)。
每一道程序都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至极。
初步的“硬件”鉴定似乎让他稍稍安心,紧皱的眉头略松了半分。
“纸张、用墨、装帧年代,与明晚期特征吻合,初步看年代没问题。”
他下了第一个结论。
接着,他才开始翻阅内容。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慢,神情也更加复杂。
他略过了那些露骨的文字内容,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书法和图上。
他用放大镜几乎贴着一行行狂放中见娟秀的行楷,仔细观察笔锋的起承转合、牵丝映带。
又仔细审视那一幅幅看似随意泼洒、却充满动态与情感的春宫写意。
“这字……”
陆长明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身影带着一丝难掩激动:“笔走龙蛇,锋芒内蕴于圆转之中,秀逸时如美女簪花,狂放处似渴骥奔泉……
尤其是这股压抑不住的‘野’气,这种睥睨世俗的孤愤与癫狂……
没错,是徐文长的笔意!晚年生活潦倒心气郁结,却又才华横溢无处发泄时的笔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辰,眼中已布满血丝。
是极度兴奋与专注所致。
他继续说:“这画!你看这寥寥数笔,泼墨渲染,人物形态夸张恣肆,重在传神写意,完全不顾及形似细节!
这种大写意的泼辣画风,在明代晚期独树一帜!
与南京博物院藏的那幅《驴背吟诗图》的笔法神韵,一脉相承!只是……题材不同罢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意:“硬件过关,风格高度疑似。
现在,小江,你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个‘戏笔’和印章。”
江辰点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电磁炉和小水壶再次拿过来。
在陆长明一眨不眨的注视下,重复了之前的作。
滚烫的水蒸汽再次袅袅升起,熏向古籍的最后一页。
时间仿佛被拉长。
陆长明弯着腰,眼睛几乎要贴到书页上,手中的放大镜微微调整着角度。
终于,在两人的共同注视下,那行狂放的小字和那方小小的印鉴。
再次如同幽灵般,从古老的纸张纤维中缓缓浮现。
“世人皆道此书秽,我道世人眼皆秽。青藤道士戏笔,换酒矣。”
“徐渭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