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7年,楚国宛邑的三户邑地区,
此地地处偏僻的南阳之地,田间桑林遍布,村落稀疏,村民以养蚕为生,是远离楚国郢都的荒野乡下。
田间,不时有农人扶着爬犁走过,炊烟在远处的村落上缓缓飘升,少了几分市井的热闹,多了几分山野的孤寂。
范蠡自郢都辗转到此处,已经驻留了半年。
他原本眉目朗俊,是怀经天纬地之才的青年,但是现在却偏偏弃了冠冕,披散着长发,身穿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终里放浪形骸。
村头溪畔的青石上,范蠡仰面而坐,随手拾起旁边的碎石敲击着河畔,发出“哒~哒”的声响,口中高声歌唱着,句句都是农桑耕作、通商积货、兵争攻守的道理,声音穿过对岸桑林,惊起林中的鸟群。
“你听那范疯子又在胡喊了!什么‘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我看他是饿疯了,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农停下脚步,对着身旁的老妇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老妇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声些!别被他听见了,否则又要对着我们瞎嚷嚷半天,怪吓人的。”
另一旁,几个约莫半大的孩童手里攥着石子,远远跟在范蠡身后,见他转头看来,便齐声喊着:“范疯子!范疯子!”
喊完便嬉笑着四散跑开,只留下范蠡望着他们的背影,朗声大笑。
范蠡不时抱着瓮罐浇灌田园,但是却故意将清水都泼向一边荒草,任凭水流漫过泥土,而后仰面朝天,放声大笑,笑声在树林间回荡,惊得村中的黄狗“汪汪狂”的吠叫。
范蠡便对着黄狗拱手,笑道:“善哉!你亦知天道自然,不恋园圃方寸之地!”
那狗却只当他是疯话,吓得,夹着尾巴跑远了。
隔壁栏中的黄牛低哞一声,范蠡便凑上前,抚着牛背侃侃而谈:“牛兄可知,楚地多水,吴地多泽,越地多山,此乃天下大势也!”
黄牛自然听不懂,只是甩了甩尾巴,他便抚掌叹道:“真知灼见!牛兄竟也懂地利!”
村里乡邻们见了范蠡整这番模样,私下里都是议论不休。
“这范生怕是真疯了!放着好好的子不过,整里对着村里的狗牛胡说八道,不事生产,不尊礼法,简直是一个废人!”村口的老者捋着白须,连连摇头。
“可不是嘛!昨我见他蹲在隔壁老张家的土墙下,披头散发,裹着块破羊皮,学狗叫呢!活脱脱就是一个疯子!”年轻的汉子补充道,语气里满是鄙夷。
村里农妇们更是避之不及,远远看见范蠡的身影,便慌忙跑回家,掩紧家门,抱着孩童快步躲开,生怕被他缠上。
范蠡却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依旧是我行我素。
村里的人只知道他整状若疯癫,却没人知道,这副放浪形骸的皮囊之下,藏着一段郢都惊魂的过往。
一年前,范蠡怀着一腔抱负辞别计然和王免,只身奔赴楚都郢城,欲用平生所学报效家国。
他在郢都利用三个月时间编写成了两卷策论,一卷是《修农积粟之法》,一卷是《强兵通商之策》,书中字字都切中楚国当下弊端。
范蠡经过辗转托付,才终于见上朝中的左史倚相,他将竹简双手奉上:“晚生范蠡,楚地布衣,有安国之策献于大王,敢请大夫代为转呈。”
倚相看着眼前这个挺拔俊朗的年轻人,颇为好奇。
随即,打开竹简,仔细品读,越看心中越是心惊,最后,拍案叹道:“真是一位青年才俊!此策若是推行,楚国必兴!老夫明定当为你面呈大王!”
当两人夜饮面谈许久。
次朝会,左史倚相捧着竹简快步出列,朗声奏道:“大王,微臣昨偶得民间贤士范蠡所编写的国策,对农桑、通商和兵备之事,颇有见地,句句切中当下楚国要害,臣恳请大王御览!”
楚平王坐在高台上,慵懒着抬起眼眸,尚未伸手去接,阶下的权臣费无极已经快步而出。
费无极素来把持朝政,嫉贤妒能,接过竹简,略微打量,便见策论中直指“亲贤远佞、清整朝堂”,当即脸色铁青,躬身厉喝:“大王!万万不可听信此等狂生妖言!”
楚平王皱眉:“费无极,此话怎讲?”
费无极拱手,字字构陷:“此人名唤范蠡,乃是楚地无名布衣,未曾入仕便敢妄议朝政、诋毁朝臣,分明是妖言惑众,离间君臣!
更甚者,他策中细述吴、楚、越三地地形,私通敌国之心昭然若揭,若不严惩,必乱楚国法度!”
昏聩的平王本就对费无极言听计从,闻言当即勃然大怒,将竹简狠狠掷于殿上:“狂生安敢如此!传令下去,即刻捉拿范蠡,斩于市曹,以儆效尤!”
左史倚相闻言大惊失色,跪地叩首:“大王!范蠡此人,一片忠心,绝无反心啊!此乃费无极嫉贤妒能,蓄意构陷!”
“休要多言!”平王起身,拂袖而去,再无半分回转之意。
费无极站在殿中看着倚相,冷笑一声,当即下令,遣精锐武士,全城封锁搜捕范蠡,誓要将其斩草除。
左史倚相心急如焚,心腹家臣听闻消息后,奔至范蠡居住的房舍,叩门急呼:“范先生!快逃!费无极诬陷你通敌叛国,大王已下旨捉拿你了!”
范蠡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如遭惊雷,望着案头未尽的策论残篇,心凉如水。心想还是小看了,这朝堂局势。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却再无半分怨言——明白楚国昏君佞臣当道,忠良无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处施展。
随后,不敢耽搁,他连忙换下身上的书生衣冠,换上家臣带来的粗布短褐,在倚相的帮助下翻越城墙逃出了郢都。
费无极的追兵一路追,范蠡只能昼伏夜出,餐风露宿,几次险些丧命,九死一生之下,才辗转逃至宛地这三户邑的荒僻乡野。
为避追,为全其身,他不得不披发佯狂,装疯卖傻。
只有成了乡人眼中百无一用的“范疯子”,才能躲过费无极的爪牙,才能在这昏乱的楚国,藏锋守拙,寻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