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10:46:27

午间时分,山间小径上,江澄步履匆匆。与班充在茶馆的一席谈话,让他心中波澜起伏。搬去城中固然能施展抱负,可若若的安危却成了他最大的牵挂。那孩子天真烂漫,若是再遇到魏府的人......

想到此处,江澄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远远地,他看见茅屋前的大树下,两个身影正凑在一处比划着什么。走近些才看清,是若若正举着个银光闪闪的环状物,对着树比划,张小贤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指点着。

"若若,张公子,你们这是在?"江澄出声唤道。

"阿伯!"若若闻声转头,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跑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您可算回来了!菜都快凉了,我们一直等着您吃饭呢!"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银环在江澄眼前晃动:"您看,这是张公子送我的袖环,可精巧了!方才张公子教了我许久,我已经能熟练使用了。"

江澄被她拉着走向张小贤,目光在那精致的暗器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张公子,若若年纪小不懂事,让您见笑了。只是这暗器想必是公子随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把玩?"

张小贤拱手一礼,神色恳切:"前辈此言差矣。您与若若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物略表心意。这袖环精巧易用,正适合若若姑娘,还望前辈成全。"

江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轻轻颔首,对若若嘱咐道:"既是张公子心意,你便好生收着,务必小心使用。"

若若欢喜应下,熟练地接过江澄肩上的空背篓,脚步轻快地进屋去了。

午膳时,三人围坐在木桌旁,简单的菜色冒着热气。江澄沉吟片刻,放下竹筷,看向正在小口扒饭的若若。

"若若,若是让你搬到幻月城里去住,你可愿意?"

"幻月城?"若若眼睛一亮,"北市可热闹了!我最喜欢......"她的话突然顿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来,"可是阿伯,我......我害怕。"

一年前在魏府的遭遇如影随形。即便已经过去这么久,每当想起那个阴森的黑牢,想起那些鞭笞和羞辱,她依然会不自觉地发抖。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人,她永远无法真正适应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江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此次你若肯随我去幻月城,等我入了郭府,成为谋士,凭借郭府的权势,必能护你周全。"

若若沉默片刻。这一年来,江澄时常与她讲述城中局势,郭槐的权势她自然知晓。作为一个穿越者,她比谁都明白在这个乱世中寻个靠山的重要性。有江澄的庇护,她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安然度过一年。

"阿伯,我愿与你同去。"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然,"我会像往常一样戴好面纱。"

她转而看向张小贤,脸上重新绽放出期待的笑容:"张公子,你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如与我们同去幻月城养伤?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江澄也点头附和。

张小贤微微一笑,婉拒道:"二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是琉璃城的人,离家多,该启程返乡了,免得家中担忧。若来有缘,定当再来幻月城寻二位,以报救命之恩。"

听他这么说,江澄和若若都不好再挽留。虽然早从张小贤的服饰看出他不是幻月城的人,却也没想到他来自与幻月城关系紧张的琉璃城。

张小贤的目光在若若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提议:"既然马上就要分别,不如把院中那只鸡了,我们晚间好好吃一顿,就当是饯别如何?"

若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转头望向江澄。江澄起初也不明所以,但在对上张小贤的眼神后,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位张公子,恐怕是有关于若若的事要单独问他。

"也好。"江澄点头,"若若,你去准备吧。"

若若不情愿地起身,小声嘀咕:"吃呗!活爹!谁吃得过你啊!"语气里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待若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张小贤的神色严肃起来:"若若姑娘看来是喜欢幻月城的,可一提到要去那里,却显得十分害怕。莫不是在城中得罪了什么人?"

江澄长叹一声,面色凝重。

"此事说来话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一年前,魏府来了一位名叫向伯宁的方士。此人自称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他不仅治好了魏文最宠爱的侍妾季骊的隐疾,更在魏文面前施展了点石成金的把戏。"

江澄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块'金子'我后来仔细查验过,不过是涂了金粉的石头。在瑶城,这种江湖骗术随处可见。可魏文身为城中武将之首,竟被这等伎俩所惑。”

他继续道:"我屡次向魏文进言,指出向伯宁与季骊早有勾结。季骊的'隐疾'本就是装病,所谓的治愈不过是他们设下的圈套。然而魏文对向伯宁深信不疑,对我所言置若罔闻,也因为向伯宁从中挑唆,我在府中屡屡碰壁。"

一阵微风穿堂而入,温柔地拂过江澄与张小贤的面庞。然而,这阵舒适的和风非但没能吹散愁绪,反让江澄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深沉,仿佛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重阴影:"后来发生的事更是蹊跷。某季骊在喝过鸡汤后突然中毒,魏文大怒,下令彻查。若若那时恰好在魏府膳房打杂,与其他杂役一同被投入黑牢。"

张小贤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那些人对若若严刑拷打,"江澄的声音低沉下来,"其他杂役相继毙命,唯有若若宁死不认罪。他们见问不出结果,便想出一个更恶毒的法子——将她拉出黑牢,在众目睽睽之下扒去她的衣物,她认罪。"

说到这里,江澄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那我正与魏文辞行,准备离开魏府。走到院中时,看见若若趴在地上,浑身是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些人用鞭子抽打她,她往前爬,每爬三步就扒去一件衣物......"

张小贤的指尖微微发白,茶盏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那眼神......"江澄闭了闭眼,"我本不想手,可见她那般绝望,终究不忍。于是向魏文进言,既然查不出真凶,不如就认定她是主犯,给她定罪,也好鸡儆猴。但我提议将她带出府去处置,免得玷污了府邸。"

"魏文以为我终于'开窍',当即应允。我便用衣服盖住若若的头,将她背出魏府,带到这山间小屋。后来才知道,那季骊中的毒其实很轻,只是她不依不饶,偏要魏文给她一个说法。魏文找不出凶手,只好对唯一活命的若若屈打成招,而季骊也对魏文的处置很满意。我虽不知若若是如何得罪了季骊,可我看得出,她这分明就是想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江澄长叹一声:"若若躺了一个月才醒来,有半年时间不敢进城。可她懂事,即使害怕,后来还是跟着我进城采买,只是始终戴着面纱。"

张小贤垂眸听着,面上一片平静,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起若若明媚的笑颜,想起她凑近时清澈的眼眸,很难想象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女,曾经遭受过那样的磨难。

"若若命苦啊......"江澄拭了拭眼角,"若是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被打死了,也好过被这样欺辱。"

张小贤静默良久,方才抬眼看向江澄:"前辈慈悲。"

窗外传来若若追着鸡跑的声响,还有她气急败坏的嘟囔。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个少女的疼惜。

次清晨,天光未亮,三人几乎同时起身。若若推开房门,正看见张小贤站在院中。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由一怔。

晨雾朦胧,若若的发梢还带着水汽,张小贤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江澄为张小贤备好粮,三人沉默地用过早膳。

临别时,张小贤郑重地向江澄行了一礼:"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他的目光转向若若,语气格外温和:"若若姑娘,保重。"

若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张小贤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若若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好不容易有个能说笑的朋友,如今又要独自面对未知的前路了。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袖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转身回屋时,她没注意到,远处山道上,那个本该离去的身影正驻足回望。

张小贤的目光越过重重雾气,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茅屋上,落在院中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他轻轻抚过腰间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有些缘分,不会就此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