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卷重新拿起笔,懒得再搭理她。
他桌上正摊着一份奏折,写了整整两,总算到了最后几行。
这是今年科考的章程,明必须递上去,半点耽误不得,写完还得再从头到尾校阅一遍。
阮瞳还在一旁捂着脑袋,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哼。
阮书卷没好气道:“回屋老实躺着,我让厨房炖安神汤,待会儿给你送去。”
“安神汤没用!”
阮瞳急了,双手往桌沿一撑,差点把他刚写好的奏折压出褶子。
阮书卷眼皮一跳,飞快把奏折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得看大夫!”
“济世堂有个老神医,听说专治疑难杂症,我去扎两针,保证立马活蹦乱跳回来。”
阮书卷笔尖一顿,缓缓抬起眼,那眼神跟审犯人样。
书房里静得连窗外鸟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既如此,为父这就递牌子请太医。”
“太医院首赵大人,针灸之术冠绝京城,让他来给你好好瞧瞧。”
阮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别别别!”
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赵院首那是给皇上看病的,我这点头疼脑热,哪敢劳动他老人家啊?”
阮瞳笑两声,赶紧找补:“再说了,太医一来兴师动众的多不好,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还以为您闺女多金贵呢。”
阮书卷懒得听她继续瞎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阮瞳坐在对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新的鬼主意立刻上了心。
她在书房里东晃一圈西晃一圈,一会扒拉书架,一会戳弄笔筒。
最后慢悠悠晃到窗台边,盯着阮书卷那盆视若性命的素心兰。
指尖一捻,轻轻揪下一片最嫩的兰叶。
阮书卷端坐在书桌前,眼观鼻鼻观心,握笔的手稳如泰山。
不理。
打死也不理。
这丫头不就是变着法想让他松口放人?
今天他偏要沉住气,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忍。
一盆花而已,忍得住。
阮瞳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些。
她又晃到书桌旁,伸手去碰阮书卷桌角那方珍藏多年的老砚台。
砚台被她拨得轻轻一掀,眼看就要摔下去。
阮书卷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喉间滚出一个字:“……乖。”
忍。
砚台砸了可以再粘,人不能放。
阮瞳眨眨眼,乖乖收回手,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
阮书卷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写奏折。
阮瞳悄悄绕到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前凑:“爹,写什么呢?”
阮书卷充耳不闻。
“是奏折呀?写给皇上的?写的什么秘密呀?”
阮书卷笔尖不停,半个字都不搭理。
身后那道身影又开始晃悠,晃着晃着,阮瞳忽然“哎哟”一声。
阮书卷笔尖一顿。
回头一看,阮瞳扶着桌角,一脸无辜:“差点摔了。”
阮书卷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下去,闭眼,转头,当作听不见。
忍!
跟这丫头比耐心,他就不信赢不了。
又过片刻,阮瞳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叨叨不停。
一会说墨太稠,一会又指着窗外喊有大鸟,想方设法引他分心。
阮书卷牙关紧咬,他就死扛,不信自己还能拗不过这小魔王。
阮瞳见他油盐不进,终于决定放大招。
她凑到阮书卷胳膊旁,一脸真诚地夸他:“爹,您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强一百倍。”
一边说,一边还伸手虚空比划,描着他写的字。
描着描着,手肘轻轻一碰笔杆,袖子顺势一扫。
阮书卷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写好的一整行字,被她扫出一道又长又丑的墨痕。
阮瞳低头看了看墨痕,再抬头看了眼她爹。
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爹,我说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阮书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盯着那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奏折。
两天的心血,就这么被这混账丫头,一袖子扫成了乱七八糟的墨迹。
阮书卷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个混账东西!”
“为父忍你揪花,忍你碰砚,忍你上蹿下跳!”
“你竟敢毁我奏折!!”
阮书卷气得两眼发黑。
他算是看明白了,再跟这丫头耗下去,他这条老命都要折在这里。
阮书卷疲惫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去去,赶紧滚。”
阮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我可以出去了?”
阮书卷现在只想让她立刻消失在眼前,多待一秒都心梗。
“看完就给我回来!敢跑去别的地方鬼混……”
他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能镇住她的狠话,最后只咬牙憋出一句:“仔细你的腿!”
“保证不乱跑!”
阮瞳转身就往外冲,甜嘴模式立刻上线:“您真是全京城最好的爹!”
跑到门口,她又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脑袋。
笑眯眯补句:“哦对了,那安神汤炖好了给我留一碗哈!”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阮书卷盯着眼前那片被糊成鬼画符的奏折,再看看空荡荡的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造孽。
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当年夫人怀她的时候,明明去庙里求的是个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
结果倒好,生出来一个活脱脱的讨债魔王。
阮书卷牙磨得咯吱响,气得肝疼。
“来人。”
管家陈伯连忙探头:“老爷?”
“安神汤炖上了吗?”
“炖上了,厨房正小火煨着,小姐那碗还特意多搁了两颗枣。”
阮书卷面无表情点头:“炖好了,先给我端一碗来。”
陈伯一愣,下意识往天上看了一眼,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老爷,您……也需要安神?”
阮书卷抬眸看他,那眼神平静得叫人后背发凉。
“你说呢?”
“被混账气死之前,总得先给自己续续命。”
陈伯憋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