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1,星期六。
伯顿特伦特,彼耶尔利球场。
英乙联赛第二十五轮,伯顿主场对阵斯肯索普联。
赛前,陶夏明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嘘声。
不是全场嘘声,而是来自看台某个角落的零星嘘声。大约二三十个人,声音不大,但在六千多人的球场里,足够清晰。那些嘘声像是针尖一样,刺破了赛前惯常的嘈杂声。
陶夏明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低着头,继续走向球场,开始赛前热身。
消息是三天前走漏的。
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伯顿俱乐部内部的某个工作人员,也许是彼得森那边的某个人,也许是曼城方面无意中说漏了嘴——消息传到了一个自由撰稿人手里。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消息:“独家:伯顿天才陶夏明已与曼城达成口头协议,将在赛季末加盟。周薪2.7万镑,签约三年。”
消息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英乙球迷圈。
伯顿的球迷论坛炸了。有人发帖说“他背叛了我们”,有人说“他才来了半年就要走,本没把俱乐部放在心上”,也有人说“他是自由转会来的,没有花俱乐部一分钱转会费,他想走是他的权利”。论坛吵成了一锅粥,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各占一半。
但球场上的嘘声告诉陶夏明,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选择。
福苏在热身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别理那些人。你为球队做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我不在意。”陶夏明说。
他说的是真话。他不在意嘘声,就像他不在意赞美一样。埃里克森教过他——不要被外界的声音影响,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你要做的只是在球场上证明自己,用脚说话,而不是用嘴。
但不在意不意味着不难受。嘘声是刺耳的,尤其是当你为这支球队付出了全部、拒绝了十三倍的薪水留下来的时候。那种刺耳的声音像是一种背叛——不是他背叛了球迷,而是球迷背叛了他。
不。陶夏明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球迷没有背叛他。他们只是不知道全部真相。他们不知道他拒绝了曼城冬窗加盟的邀请,不知道他为了对克拉夫的承诺放弃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要走了,在赛季结束后。
从他们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背叛”。
那就用表现来说话吧。
比赛开始。
斯肯索普联排名联赛第十四,属于无欲无求的中游球队。他们的战术很直接——不跟你玩花的,就是拼身体、拼对抗、拼第二落点。英乙有很多这样的球队,技术不行就拼身体,战术不行就拼跑动。
陶夏明在第三分钟就感受到了这种“拼身体”的强度。他在中场接球,斯肯索普联的中场球员从侧面冲过来,肩膀直接撞在他的肋骨上。球丢了,人倒了,裁判没有吹哨。
陶夏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但骨头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第四次被犯规的时候,陶夏明终于有了回应。
第二十一分钟,伯顿后场断球,陶夏明回撤接应。他在中圈附近拿球,斯肯索普联的两名中场同时扑上来——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面。这是标准的双人夹防,目的是不给他转身的空间。
陶夏明没有转身。他做了一个假动作,身体向左晃,球却用右脚外侧拨向了右侧。正面防守球员吃晃了,重心向左偏移。陶夏明利用这个瞬间的空当,从右侧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那个从侧面扑上来的球员——已经到了。他的身体已经倾斜过来,准备用肩膀撞倒陶夏明。
陶夏明没有躲。他在身体接触的瞬间,用左脚把球从自己的右腿后面磕了过去。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而陶夏明在被撞的瞬间借力转了一个圈,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又是自传自接。又是穿加人球分过。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惊呼。
陶夏明已经带球推进到禁区前沿。斯肯索普联的中后卫顶上来抢,另一名中后卫在后面补位。陶夏明没有继续突破,而是用右脚搓了一个弧线球,球飞向球门右上角。
门将飞身扑救,但这次球没有击中横梁,而是擦着横梁下沿钻进了球网。
1-0。
进球后的陶夏明没有跑向角旗区庆祝。他站在原地,转过身,面朝着刚才发出嘘声的那个看台角落。
他没有做任何挑衅的动作。没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闭嘴”,没有用任何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转身,跑回中圈。
那个看台角落的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球场都在鼓掌。
不是因为他进球了——他进过很多球——而是因为他回应嘘声的方式。他没有愤怒,没有对抗,没有制造分裂。他只是用一粒进球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用沉默表达了一切。
福苏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这样比竖中指还狠。”
陶夏明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听到了。”
上半场结束,伯顿1-0领先。
更衣室里,克拉夫没有提嘘声的事。他只是正常地布置了下半场的战术,然后走到陶夏明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上半场你被犯规五次。”克拉夫说,“下半场他们会更狠。你要不要多回撤一点,减少拿球次数?”
“不用。”陶夏明说,“他们越狠,说明他们越怕我。他们怕我,我就更要多拿球。”
克拉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好。那就多拿球。”
下半场第五十三分钟,陶夏明再次拿球。
这一次他回撤得更深,几乎站到了后腰位置。斯肯索普联的球员没有跟上来——他们的防守阵型是有区域划分的,中场球员不会追到后场去抢,因为那样会打破阵型。
陶夏明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
他抬头,观察。
斯肯索普联的防守阵型是4-4-2,两条线之间的距离保持得不错,大约二十五米。但在右后卫和右中后卫之间,有一个大约三米的空隙。这个空隙不大,而且随时可能消失。
陶夏明没有犹豫。他用右脚内侧踢了一脚球,球在空中画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了斯肯索普联的中场线,准确地落在了那个空隙里。伯顿的左前锋从越位线上启动,反越位成功,在禁区左侧接到了球。
前锋没有贪功,而是把球横敲到了门前。福苏拍马赶到,推射空门。
2-0。
这是陶夏明本场比赛的第二次助攻。十六次助攻了,英乙助攻榜第一,领先第二名七次。
福苏进球后跑向陶夏明,两人击掌。福苏笑着说:“你那个传球,我站在对面都看呆了。你怎么看到那个空当的?”
“因为他们的右后卫累了。”陶夏明说。
“什么?”
“他们的右后卫上半场跑了六点八公里,是全队最多的。他的回追速度已经下降了,所以他和中后卫之间的空隙比上半场大了零点五米。零点五米就够了。”
福苏摇了摇头:“你是变态。”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变态。”
第六十七分钟,陶夏明完成了本场比赛最精彩的一次表演。
伯顿在前场获得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弧顶偏左,距离球门约二十二米。这是陶夏明最喜欢的区域——左脚球员的黄金位置。
他站在球前,斯肯索普联排了四人人墙。门将站在球门偏右的位置,封住了近角,把远角留了出来。
陶夏明助跑。
但他没有射门。
他在触球的瞬间改变了脚法,用右脚内侧踢了一个弧线球——对,右脚。他是左脚球员,但他的双脚均衡度极高,左右脚都能完成精准的传球和射门。这是埃里克森从他十二岁开始就强制训练的:每天至少一小时的弱势脚训练。
球飞向了人墙的最右侧。斯肯索普联的球员们以为他要射门,跳起来封堵。但球从人墙上方越过之后,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向球门方向下坠,而是向外旋,飞向了禁区右侧。
那个位置,伯顿的右后卫正在上。他接球后没有停球,直接凌空抽射,球如炮弹般钻入球门。
3-0。
全场再次沸腾。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战术任意球。陶夏明用弱势脚踢出了一道外旋弧线,球在越过人墙后向右拐,避开了所有防守球员,精准地找到了上的边后卫。这种配合在训练中都很难完成,更别说在正式比赛中了。
斯肯索普联的球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的主教练在场边摊开双手,意思是“这怎么防?”
陶夏明没有庆祝,只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才那个助攻只是一次普通的传球,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杰作。
看台上,一个伯顿的老球迷转头对身边的儿子说:“我看了四十年球,没见过这种人。”
儿子问:“哪种人?”
“就是那种……他做的事情你本看不懂,但你知道很厉害。他的脑子跟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上。”
最终比分3-0。伯顿主场完胜,继续领跑英乙积分榜。
陶夏明本场比赛的数据:一球两助攻,传球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创造机会七次,被犯规七次,赛后评分9.2,毫无悬念的全场最佳。
赛后,陶夏明走出球场时,被一群记者围住了。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记者在混合采访区等他——平时最多两三个本地记者,今天至少有十几个,其中还有几张面孔他认得,来自天空体育和BBC。
“陶,你今天听到了嘘声。你怎么看?”
陶夏明停下脚步,看着提问的记者。他的英语已经比半年前好多了,虽然还带着一点挪威口音,但表达已经很流畅了。
“球迷有权利表达他们的感受。”他说,“我能做的就是在球场上表现好。如果他们嘘我,我就用进球让他们安静。如果他们鼓掌,我就用更多进球让他们继续鼓掌。”
记者们笑了起来。
“你确认赛季结束后会离开伯顿吗?”
陶夏明想了想,说:“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件事——我在伯顿的合同到赛季结束。在那之前,我会为这支球队付出一切。至于之后的事情,赛季结束再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但所有人都知道,否认和确认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没有区别了。消息已经传开,曼城的口头协议已经存在,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2020年1月18,英乙第二十六轮。
伯顿客场对阵奥德汉姆竞技。
这是陶夏明在嘘声中的第二场比赛。客场作战,嘘声来自主队球迷,这很正常——每个客队球员都会被嘘。但今天,嘘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伯顿的随队球迷中,也有人加入了嘘声。
大约三四十个人。不多,但声音刺耳。
陶夏明在第三十分钟用一粒进球回应了嘘声。他在禁区弧顶接球后,连续假动作晃过两名防守球员,然后一脚低射破门。1-0。
他没有庆祝,只是跑回中圈。
第六十五分钟,他又进了一球。这次是头球——福苏的传中找到了后点的他,他跳起来,一米八三的身高在英乙已经算高的了,但真正让这个头球与众不同的是他的选位。他没有往门前跑,而是跑向了前点,然后用头球顶了一个反弹球。球在地上弹了一下,越过门将的指尖,钻进了远角。
2-0。
陶夏明依然没有庆祝。他跑回中圈,面无表情。
随队球迷区里的嘘声消失了。那些刚才还在嘘他的人,此刻正在为他鼓掌。
赛后,克拉夫在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嘘声的问题。他的回答很直接:“有些球迷可能不知道陶为了留在这里放弃了什么。我不能说具体数字,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放弃的金额,可能比你们一辈子赚的钱还多。他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答应过我,他会帮这支球队升级。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嘘。”
克拉夫的话被多家媒体报道。伯顿球迷论坛上的风向开始转变——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陶夏明辩护。“他不欠我们任何东西”“他是自由转会来的,走也是自由转会,这是他的权利”“他为球队做了这么多,我们应该感谢他,而不是嘘他”。
但陶夏明不在意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进球。
2020年1月25,英乙第二十七轮。
伯顿主场对阵纽波特郡。
这场比赛,彼耶尔利球场没有任何嘘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横幅,挂在看台中央,上面写着:“陶——感谢你为伯顿付出的一切。无论你去哪里,你永远是我们的魔术师。”
陶夏明在球员通道里看到这面横幅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但福苏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一瞬。
比赛开始后,陶夏明像是被这面横幅点燃了一样。他前十分钟就有三次射门,全部命中门框范围以内。第十七分钟,他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破门,1-0。第二十四分钟,他助攻福苏破门,2-0。第三十八分钟,他再次破门,3-0。
上半场还没结束,他已经两球一助攻。
中场休息时,克拉夫问他:“要不要下半场休息?留点体力打下一场。”
“不用。”陶夏明说,“我要帽子戏法。”
克拉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第五十二分钟,帽子戏法来了。
伯顿获得点球。陶夏明站在点球点前,助跑,射门。球直奔左下角,门将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只能目送球入网。
4-0。
陶夏明完成了职业生涯第一个帽子戏法。
这一次,他庆祝了。他跑到看台下方,对着那面横幅鞠了一躬。
全场六千多名球迷齐声高喊他的名字——“夏明·陶!夏明·陶!夏明·陶!”
声音震耳欲聋,像是要把彼耶尔利球场的顶棚掀翻。
陶夏明站在球场中央,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六千人呼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这些人信任他,爱戴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不能辜负他们。
至少,在这个赛季结束之前。
最终比分5-0。陶夏明上演帽子戏法并贡献一次助攻,一个人制造了四个进球。
连续五场比赛进球,陶夏明在这五场比赛中打入七球,助攻四次。伯顿五战全胜,积分优势扩大到十一分,英甲名额几乎已经握在手中。
赛后,更衣室里,队友们把比赛用球塞到陶夏明手里——帽子戏法的纪念球。福苏拿着一瓶香槟,说要喷他,被陶夏明躲开了。
霍顿——那个老队长——走过来,拍了拍陶夏明的肩膀。
“陶,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
“赛季初你刚来的时候,我不看好你。”霍顿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是因为你的年龄。我见过太多年轻球员来了又走,他们大多数都不够努力,以为自己天赋够高就可以不训练。但你不一样。你比任何人都努力。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你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战术分析。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找借口。我踢了十五年职业足球,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
陶夏明没有说话。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去哪里,你都会成功。不是因为你有天赋,而是因为你知道怎么用天赋。”霍顿伸出手,“谢谢你为伯顿做的一切。”
陶夏明握住霍顿的手,握得很紧。
“赛季还没结束,队长。”他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对。”霍顿笑了,“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2020年1月28,伯顿的训练基地。
冬窗还有三天就要关闭了。
彼得森打电话来,说曼城再次询问了陶夏明的态度——他们想确认夏天的事情不会变卦。
“告诉他们不会变。”陶夏明说。
“还有一件事。”彼得森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有一家中超俱乐部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我。他们开出的条件很疯狂——周薪二十万英镑,签约五年,外加一笔八位数的签字费。他们知道你父亲是中国人,认为你可能对加盟中超有兴趣。”
陶夏明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万周薪。八位数的签字费。这些数字大到他甚至无法想象。他的父亲在德拉门开了十几年的中餐馆,一辈子赚的钱可能都没有这个签字费的零头多。
“帮我拒绝。”陶夏明说。
“你不考虑一下?二十万周薪,夏明,这是曼城给你的七倍多。”
“约纳斯,我才十七岁。”陶夏明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成长。中超给不了我成长。曼城可以。瓜迪奥拉可以。德布劳内可以。”
彼得森叹了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
电话挂断后,陶夏明坐在训练场的草坪上,看着天空。
一月的英格兰,天色暗得很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已经开始落山了。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在灰色的云层间透出一点暖意。
他想起德拉门的那片场,想起埃里克森的那句话:“不要成为体系的一部分。让体系成为你的一部分。”
曼城是一个体系。瓜迪奥拉的体系是全世界最复杂的足球体系之一。很多球员花了几年时间都无法完全融入。但陶夏明不想成为体系的一部分——他想让体系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想在瓜迪奥拉的体系里,留下自己的印记,用自己的方式踢球。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回了更衣室。
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下了三行字:
“2020年1月28,冬窗还有三天关闭。我拒绝了中超,选择了曼城。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梦想。”
“上半程结束,伯顿排名第一,我12球14助攻。下半程的目标:再进10球,再送10助攻,把伯顿带上英甲。”
“然后,去曼彻斯特,征服英超。”
他合上笔记本,背起背包,走出了更衣室。
保罗的银色福克斯在停车场等他。
“回家?”保罗问。
“回家。”
车子驶出训练基地,穿过小镇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行人稀少。陶夏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明天又是训练。后天又是比赛。
赛季还在继续。
他的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