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蒸,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茎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被热风一舔,叶子就卷了边。
陆青云趿着一只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还沾着昨儿泡脚水溅的泥点。
他揉着眼角走来,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泛青筋的腕子——看着细,拎过五十斤石灰桶不带喘。
后院檐下,那只粗陶缸静静蹲着。
缸沿缺了个豁口,像被谁啃了一口;缸身灰扑扑,浮着层薄薄水汽,却不见一丝涟漪。
他走近两步,低头一瞅——
水,漫过了缸沿。
不是晃出来,是“涨”出来的。
水面平得反常,没波纹,没倒影,连天光都吸得净净。
可水位确确实实高了半指,正一寸寸往上爬,无声无息,像有活物在缸底缓缓吐纳。
陆青云皱眉:“这缸……是不是漏水了?”
他左右一扫,墙底下歪着把豁了三道口子的木瓢,柄上还缠着褪色红布条——慕容铁锤昨天擦拴马桩时顺手系的。
他弯腰抄起瓢,往缸里一舀。
水入瓢,沉得一坠。
他手腕都没抖,仿佛舀的不是水,是整座山。
可就在那瓢沿离缸面三寸、水珠将坠未坠的刹那——
整瓢水骤然暴涨!
不是泼洒,是“延展”!
千丈、万丈、十万丈……水势如天河倒悬,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幽蓝重浪,浪尖凝着星芒,浪底拖着虚空裂痕,裹挟着碾碎法则的重量,轰然撞向东方天际!
那边,乌云早已压成墨铁。
八万虾兵蟹将列阵如鳞,玄龟驮碑、蛟鲨开道,万丈海啸尚未拍落,便已撕裂三州地脉,引得九幽冥河倒灌、南荒火山齐喑——东海龙王敖苍亲临,帝威未放,天地已跪。
可那一瓢水撞上来时,没声。
没有巨响,没有爆鸣,甚至没激起一滴飞沫。
只是——
浪停了。
八万精锐连同敖苍本体,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当按住,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如纸片般倒飞出去。
虾兵甲壳寸裂,蟹将双螯脱臼,玄龟背上的古碑“咔嚓”一声,断成三截。
而敖苍本人,龙躯在半空硬生生顿住,龙首微仰,额角一片龙鳞“啪”地崩飞,断口处渗出金中泛黑的帝血,一滴未落,便在半空蒸成灰烬。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破木瓢——
瓢里,还剩半勺水。
正晃荡着,映出他裂鳞的倒影。
陆青云却没看他。
他掂了掂空瓢,又瞥了眼院墙外。
泥浆糊了一地,黄汤混着草屑,黏腻不堪,连只蚂蚁爬过去都得打滑。
他啧了一声,转身朝私塾门口扬声喊:“铁锤——”
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十里闷雷余震,落在每个尚存一口气的海族耳中:
“去,搬几块碎砖来。”
“垫路。”陆青云没回头。
他蹲在缸沿边,用木瓢底轻轻刮了刮缸壁浮着的那层水汽——刮下来一缕幽蓝雾气,缠着指尖绕了三圈,无声无息散了。
像没存在过。
可缸里,水面已悄然回落,稳稳停在离缸沿半指的位置,纹丝不动。
仿佛刚才那场横贯天地的“舀水”,只是风掀了页书。
他拍拍手,趿拉着那只布鞋,光脚踩上青石板,脚底沾的泥点被晨光一照,泛着微青。
院墙外,惨。
不是战后狼藉,是战前就被腌入味了的狼藉——八万海族精锐倒飞的余势未消,东海龙气反噬成灾:泥浆翻涌如沸粥,断角、碎鳞、半截蛟须混在黄汤里打旋,连路旁百年老槐都被震得秃了顶,光秃秃枝桠上挂着三只晕厥的巡天纸鹤,翅膀还微微抽搐。
陆青云皱眉:“这路……比私塾后院的鸡窝还难下脚。”
他朝门口扬声:“铁锤——”
声音不高,却像一银针,不偏不倚刺穿十里残雷、百里哀鸣、千丈海腥气,直钉进慕容铁锤耳中。
她正蹲在柴房门口,用铁锤尖儿挑着半块焦炭,在青砖地上写《孟子·告子》。
听见唤,锤尖一顿,炭末簌簌落下,字迹未,人已起身。
“先生,砖搬哪儿?”
“墙底下。”陆青云指了指西厢塌了一角的旧影壁,“底下压着几块‘碎砖’,灰扑扑的,有裂纹,边上还带点锈红——别嫌丑,垫路正好。”
慕容铁锤应了声“哎”,转身就走。
裙摆扫过门槛时,袖口一滑,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金纹路——那是昨夜听陆青云讲《周易·系辞》时,自发凝出的“混沌爻印”,此刻正随她步子轻颤,明灭如呼吸。
她走到影壁后,弯腰拨开枯藤与碎瓦。
底下果然压着几块“砖”。
长不过尺,厚约三寸,表面粗粝如砂岩,裂痕纵横,边缘沁着陈年锈色。
若搁在藏经阁古籍堆里,连守门灵兽都懒得抬眼——太旧,太糙,太不像宝贝。
可当慕容铁锤指尖刚触到第一块,整片废墟突然一静。
连泥浆里挣扎的虾兵,都忘了吐泡泡。
——那是补天石残片。
女娲氏补天所遗,一粒齑粉可镇一界气运,半块残片能压住大帝道心三不敢妄动。
上古崩坏时流落人间,被某位失意匠人当废料砌进影壁,一埋就是八万年。
她抱起三块,步履沉稳,却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裂纹如墨线延展,直通东天——敖苍正悬在那儿,龙躯僵直,帝血未,瞳孔里映着那三块“碎砖”,映着砖缝里渗出的、连时间都为之凝滞的玄黄微光。
他喉结滚动,忽然抬爪一按虚空。
轰隆——
万里海啸、千重乌云、八万甲胄、九幽冥河倒灌之象……尽数收束!
不是撤退,是“折叠”。
像有人把整座东海卷成一幅画,唰地合拢,塞进袖中。
天地骤然清朗。
只剩晨光、狗尾巴草、和一个浑身湿透、衣袍滴水、正佝偻着背跪在私塾门口的老仆。
他低着头,白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弯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
而陆青云,正拎着空瓢,慢悠悠踱出院门。
他一眼扫过那跪着的老仆,又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背上泥点还没。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儿鸡腿涨价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