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毒得能把人骨头晒出油来。
陆青云后颈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热风舔得只剩一层盐霜。
他喉咙里像塞了把陈年锯末,咽一下,刮得生疼。
“这鬼天气……”他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眉骨,留下一道灰印,“再不弄点水,私塾就得改名叫‘青云烤炉’。”
铁锹往槐树荫下一杵,土没半点阻力,仿佛底下不是泥,是泡软的豆渣。
锹尖陷进去的瞬间,整面土墙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没光,只有一丝湛蓝,冷得像万古冰川深处凝住的第一口呼吸。
他没抬头看墙。
也没低头看缝。
只觉脚下土质松软得反常,便又往下刨了三锹。
“噗。”
一声闷响,不是土落坑底的声音,倒像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硬生生掀开了眼皮。
一块圆石滚了出来。
鸽子蛋大小,通体幽蓝,表面浮着层水波似的微光,一明一暗,似有呼吸。
石心深处,隐约可见一条极细的银线游走,快得抓不住,却让人一眼就想起暴雨前压城的云、深海里翻涌的暗流、还有……龙脊上未的鳞血。
陆青云蹲下,用拇指肚蹭了蹭石头表面。
不是井水那种沁,是雪窖里埋了三千年的玉,一碰,指尖就泛起微微的麻。
“成色还行。”他嘀咕一句,顺手抄起旁边豁口陶桶,舀了半桶刚打的井水,哗啦倒进新挖的浅坑里,又把那石头“咚”一声扔进去。
水花溅起,一圈涟漪荡开,水面竟没晃——水纹到了坑沿,就停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他脱了布鞋,把脚丫子伸进去试了试。
“嘶……透心凉。”
真舒服。
正想再捞点井水续上,头顶的天,忽然哑了。
不是打雷前的闷,是整片苍穹被抽走了声音。
蝉不叫了,风断了,连大黄趴着的尾巴尖都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陆青云抬头。
乌云从东南角疯长,不是聚,是“涨”,像一盆墨汁泼进清水,黑得浓稠、粘滞、带着腥气。
云层里没有闪电,却有东西在拱——粗壮、蜿蜒、鳞片在云隙间一闪,泛着青金冷光。
他眯眼看了两秒,挠挠耳后:“……蛇山那条老青蟒,又跑出来遛弯了?”
话音未落,一道龙吟撕开云幕。
不是震耳欲聋,是直钻识海——嗡的一声,像有人把青铜编钟塞进你脑壳里,狠狠撞了一下。
云破。
一条百丈青龙自天而降,龙首低垂,双目如两轮幽蓝寒月,死死锁住后院水坑。
敖广怒了。
真怒了。
他潜入大荒界十七,循着帝珠残息一路追到这破私塾,本欲化身儒生,混入旁听,伺机取回祖龙遗宝。
可眼前这一幕——
他龙族圣物,定海神珠,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泥坑里,泡在一汪浑浊的、飘着槐树叶和半截驴毛的洗脚水里。
还冒着凉气。
“辱!”
一字出口,四野震动。
海水凭空升起——不是幻象,是实打实的!
百里之外,东海怒啸,浪高三万丈,巨浪卷着远古鲸骸与沉船残骸,轰然拍向内陆!
整个青云山脉地脉狂跳,山腹中蛰伏的千年寒潭尽数沸腾,蒸腾白雾冲天而起,凝成九条水龙,盘旋于私塾上空,龙口齐张,朝那水坑喷吐灭世之!
陆青云终于站起身,仰头望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啧……这蛇怎么还带呼风唤雨的?”
他叹了口气,弯腰,从水坑里捞出那块蓝石。
指尖刚触到石面——
哗啦!
整盆水离地而起,悬浮半空,水珠一颗颗涨大、拉长、泛起星辉般的银芒。
每一滴,都沉得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滴,都映着一方微缩星空,星轨流转,重若星辰。
敖广刚张开龙口,欲吞尽此方天地以泄愤——
第一滴水,砸在他额角。
没有声响。
只有龙鳞寸寸凹陷、崩裂的脆响。
第二滴,正中龙颈。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龙躯扭曲,像被无形巨锤砸弯的铁条。
第三滴、第四滴……九滴弱水,连成一线,如九道坠星,轰然贯入龙首。
敖广连龙吟都没发全,整个人——不,整条龙,被硬生生砸进水坑,泥浆炸开,又瞬间被重力压平,摊成一张薄饼。
再抬眼时——
坑里只剩一汪水,水中央,一条巴掌大的泥鳅,浑身湿漉漉,尾巴无力地摆了两下,肚皮朝上,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细小的泡泡。
陆青云蹲在坑边,盯着它看了三秒。
“叶孤尘!”他扬声喊。
院门边,一直默立如影的黑衣青年应声而出,抱剑而立,眸若寒潭。
“这小鱼长得挺别致。”陆青云指了指泥鳅,“先养缸里。等过两天攒够一盘了,给铁锤补补身子。”
泥鳅尾巴猛地一弹。
然后——
不动了。
眼珠翻白,鳃盖微颤,彻底昏死过去。
陆青云拍拍手,拎起铁锹准备回屋。
身后,那只盛着弱水的粗陶缸,正静静摆在檐下。
缸底,泥鳅缓缓睁开一只眼。
水很静。
静得可怕。
每一滴,都沉得像坠着一颗星核;每一道涟漪,都拖着撕裂虚空的暗痕。
他试着动了动尾鳍——缸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一缕缕缠上他的龙魂,勒得他识海嗡鸣。
他张嘴,想吐出一道龙族秘信。
可喉间刚聚起一点灵光——
缸壁符文骤然亮起。
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整条东海龙脉,在他血脉深处,轻轻……断了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