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冲将过来,一把护住床上的顾麟,尖声道:“老爷!您这是做什么!麟儿都被害成这样了,您还要他吗?”
“那不过是个织户家的丫头,死了便死了,赔些银子就是!麟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顾明看着林氏那张娇俏的面庞,此刻却异常地陌生、扭曲。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赔些银子?”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林氏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内炸开。
林氏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几步,撞在桌案上,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明:“老爷……您打我?”
“打你?”顾明声音发颤。
“你纵容他强掳民女,包庇他作恶多端,如今还敢说赔些银子便是?”
“我顾家的脸面,都被你们母子丢尽了!”
林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可他终究是顾家的骨血,是你的亲儿子啊……”
顾麟缩在床角,浑身抖如筛糠,声音断断续续:“父亲……孩儿知错了……”
“是那丫头不识抬举……孩儿本想纳她为妾的……”
“纳为妾?”顾明冷笑,“你强掳她入祖宅,锁在偏院,肆意凌辱,这也叫纳为妾?”
“她含恨自缢,死后化作厉鬼索命,你也配说知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顾麟心上。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顾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入顾麟怀中,猛然一扯,抓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是顾家祖传的之物,由顾家历代先人文气滋养,能辟邪祟、护魂魄。
正是因为这枚玉佩,苏弱儿的冤魂才迟迟无法近身,只能在梦中纠缠。
“父亲!不要!”顾麟脸色大变,挣扎着要去抢,却连坐都坐不稳。
林氏也扑过来,抱住顾明的腿哭喊:“老爷!那是祖传的符啊!您拿走它,麟儿会死的!”
顾明一脚将她踢开,声音冰冷:
“他欠的命,该还了。”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大步走出卧房。
身后,林氏的哭嚎声、顾麟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顾明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都退下。”
他挥手屏退院中所有丫鬟仆从。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匆匆退出东厢院落。
偌大的院子,瞬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卧房里那对母子的哭喊声。
顾明站在院中,背对着房门,没有再回头。
在他看不见的半空。
一袭青衣长袍的陆离盘腿虚坐,手撑着下巴,静静地观看这出伦理大戏。
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他在蓝星的漫长岁月,也时常在人间观察一些奇闻异事,一解修仙的乏味枯燥。
但这种惩处恶人的戏码,他总是百看不厌,恨不得拍手叫好。
至于苏弱儿。
她自然是去索命了。
……
昏暗的卧房内,忽有冷风骤起。
烛火齐齐熄灭。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凝实。
青丝覆面,怨气森然,她立在阴影中,一双眼死死锁住榻上的顾麟。
“鬼……鬼啊!”
顾麟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榻上翻滚跌落,拼了命地在地上爬行,想要逃命。
没了玉佩,他在冤魂面前,与待宰羔羊毫无分别。
林氏吓得瘫软在地,两眼发直,连尖叫都发不出。
苏弱儿不言不语。
指尖缓缓凝出一缕怨气化出的三尺白绫,她自缢而亡,白绫正是凝聚怨煞之物。
她一步便出现在顾麟身后,白绫轻轻一扬,稳稳套住了顾麟的脖颈。
然后骤然上提,自动系于房梁之上。
顾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净净。
他拼命仰头、挣扎,双手死死扼住白绫,指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浑浊的眼中涌满泪水,涕泪横流,狼狈至极,“弱儿……是我混账……饶了我……”
“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挣扎,双手抓着白绫,想要挣出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那白绫却越收越紧。
勒得他意识模糊。
白绫上的阴寒,似乎将他的喉咙都冻住了,每一次尝试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窒息感,如水蔓延而来。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已然将他淹没。
“顾麟,今,一命偿一命。”
苏弱儿声音冰冷,指尖微微发力。
白绫骤然勒紧。
顾麟的身体猛地一颤,四肢剧烈抽搐,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却什么也碰不到。
他瞪大眼睛,眼中映出苏弱儿素白的身影,最终,彻底失去了气息。
苏弱儿抬头静静地看着那具吊挂的尸体,眼中的怨恨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是一种解脱,与迷茫。
她绷紧的手指倏然一松,白绫化作青烟消散,她的身形也渐渐散去了踪影。
院子里的顾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听见身后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又渐渐变成无声的挣扎。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一阵晨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顾明缓缓转身,走回卧房。
顾麟的尸体横在地上,双目圆睁,嘴巴微张。
他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红痕勒进皮肉,像是被一无形的绳索勒过。
房梁上,却空空荡荡。
顾麟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林氏缩在角落,双手抱头,两眼呆滞,她亲眼看着女鬼把她儿子吊死。
她已经疯了。
顾明看了许久,抬手轻轻合上顾麟的眼睛。
“来人。”
他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院外候着的管家战战兢兢地进来,看见地上顾麟的尸身,吓得脸色煞白。
“次子顾麟……暴病而亡。”
“另,将林氏送回她娘家,我将写休书一封,今后再不相见。”
“把张福、李贵、王麻那几个跟着少爷的老人,全都绑了,按照家法杖毙。”
管家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还不快去!”
顾明一声暴喝,管家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去了。
做完这一切,顾明只觉满身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真的累了。
这边的后事处理完,他便会上疏辞官,还家闭门。
他还有大房王氏住在清河县,陪着长子顾云读书,他确实也该尽一尽做父亲的职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