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顾明的辩驳,陆离倒是信的。
若顾明确知次子作恶,又存心袒护,又怎会求到河神庙来?
这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下断无这般蠢人。
“顾家主,此事你求到我头上,总该有个交代。”
陆离的语气全无神祇的高高在上,反倒像个野性粗豪的江湖草莽。
顾明此刻心乱如麻,惶惶难安,哪有半分心思细辨这些。
“此事……麟儿为恶,理当严惩,我定给苏姑娘一个交代!”
苏弱儿厉声截话,目光如刀,字字紧:
“严惩?如何严惩?”
“是打他几板子,还是关他几?”
“顾麟死无辜,你若只做这般轻罚,与助纣为虐何异!”
顾明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心如刀绞。
顾麟虽是次子,却素来被他捧在掌心疼宠。即便他此刻洞悉其恶,骨肉血脉之情仍在,他如何舍得?
“我……我愿为苏姑娘修葺坟茔,迁入顾家祠堂,年年春秋祭典,我亲自上香赔罪。只是麟儿他……”
顾明牙关紧咬,后半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弱儿怒目圆睁,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
“顾明!我苏弱儿虽是穷苦出身,也绝不稀罕入你顾家祠堂,受你们这般肮脏香火!”
“我一条命,顾麟也是一条命!”
“顾麟害我含冤而死,我就要他以命抵命!”
苏弱儿的声声泣血,直让顾明汗流雨下,再说不出半分辩驳之辞。
“苏姑娘,是我顾家亏欠你……”
顾明声音哽咽。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朝着陆离连连叩首,声声哀切,“河神老爷,下官愚钝,下官实在愚钝啊!”
陆离始终沉默旁观,此刻方才缓缓开口。
“顾家主,你既然下不了决心,我便替你下。”
“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说的,可够明白?”
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冷铁长钉,狠狠砸进顾明心口。
他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双肩骤然垮下,眼中最后一丝不舍,尽数被决绝取代。
“下官……明白了。”
顾明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顾麟交由苏姑娘处置,以命抵命。林氏纵子酿祸,我即刻修书休弃。”
“子不教,父之过,我会上疏请辞,归乡闭门,以赎己罪。”
“那些帮凶掳掠、看守的恶仆,我也会尽数绑起,按家法杖毙!”
一语毕,顾明浑身气力抽,颓然瘫软在地。
苏弱儿眼中骤然亮起微光,清泪汹涌而出,再不是悲戚,而是掺着意外的彻骨快意。
她从未想过,顾明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望顾家主,勿负承诺!”
陆离将杯中茶饮尽,垂眸扫了一眼脚边跪地之人,淡淡道:
“去吧。”
指尖轻挥,梦境清光骤转。
顾明身躯猛地一颤,意识瞬间回笼。
窗外,天已微亮。
他自草堆中惊坐而起,额间冷汗涔涔,口剧烈起伏。
门外守卫闻声而入:“大人,天尚未大亮,还可再歇片刻。”
顾明眼神复杂,再无半分睡意,只沉声道:
“不睡了,回青阳!”
破庙之内,青影与白衣立在门前,遥遥望着三人匆匆远去的背影。
苏弱儿朝着陆离盈盈下拜:
“多谢河神老爷还我公道!若有来世,弱儿愿做牛做马,报答老爷大恩!”
陆离心中清楚,这世间似乎并无九幽黄泉,她未必有来世,更无从转生。
但这些话,他不必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尚未摸清这世间的运转秩序。
他只淡淡道:
“公道,只还了一半。”
“另一半,要你自己去取。”
“走吧,我陪你再走一遭。看戏,自然要看全套。”
话音落,陆离袖间清光荡开,卷起苏弱儿魂影,朝着青阳镇方向破空而去。
……
顾明带着两名亲卫,一路狂奔回青阳镇。
晨曦初露,镇口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百姓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
街上有早起做工的行人朝顾明热情地打招呼,顾明是为民做事的好官,大家伙儿是有目共睹。
只是顾明已顾不上回应,径直冲进顾府。
他的怒气积攒一路,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府门前的家丁见老爷的生猛模样,吓得连忙闪避,连行礼都忘了。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通报声一路传进内院。
顾明脚下生风,穿过前厅、回廊,直奔次子顾麟所居的东厢院落。
尚未进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妇人啜泣。
“我可怜的孩儿啊……你再忍耐一番……你爹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
“就算请不到连云宗的仙长,他也一定有办法请到有本事的真人,能制那可恶的阴祟!”
顾明脚步一顿,脸色铁青。
说话的是他的妾室林氏,顾麟的生母。
他想到自己在河神庙一跪三,竟是为这么个畜牲求神问法,心里的火气便噌噌上冒。
顾明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
院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顾明大步走进卧房,猛然推开门。
林氏正坐在榻边抹泪,见顾明闯进来,先是一喜。
旋即看见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麟儿他……”
“你闭嘴。”
顾明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林氏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屋内药味浓重,窗帘拉得严实,遮挡刺目的天光。
床榻上,顾麟半倚在靠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哪还有半分昔翩翩公子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顾明脸上。
“父亲……”
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明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梦中苏弱儿的控诉,想起了那个悬挂在梁下的白影,想起了那声声如刀的质问。
“麟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知,苏弱儿?”
顾麟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父、父亲……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顾明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死在我顾家的祖宅里!吊死在房梁上!你告诉我,我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