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早晨,阳光明媚。
苏念醒来的时候,右手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微微张开,五指分开,像是握着什么。她昨晚就是握着这只手睡着的,握着墨司寒的手,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宿舍楼要关门了才松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有男朋友了。
不是小说里的男主角,不是想象中的完美情人,而是一个每天早上会给她送早餐、会在她被欺负时默默出现、会在深夜跑来说“我不想让你等”的人。
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哭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念拿起来一看,是墨司寒发来的消息:“早安。今天早上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楼下。”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昨天晚上他们才刚刚确定关系,今天早上他发的消息内容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还是“早安”、还是“粥”、还是“楼下”。
好像“男朋友”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头衔,而不是改变了什么。
但苏念喜欢这种感觉。
他没有因为“追到了”就变得敷衍,也没有因为“确定了”就变得急切。他还是那个墨司寒,那个用最朴素的方式、做最持久的事情的人。
苏念换好衣服下楼,银杏树下,保温袋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旁边。她弯腰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热气腾腾,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和一包纸巾。
纸巾。
她昨天哭的时候用了他车上的纸巾,他记住了。今天就在早餐里放了一包。
苏念捧着保温袋,站在银杏树下,晨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她拿出手机,给墨司寒发了一条消息:“粥收到了。纸巾也收到了。”
“今天的粥是家里阿姨新学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好。”
苏念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保温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皮蛋的香和瘦肉的鲜在舌尖上化开,米粒煮得软烂,口感绵密。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喂食的小猫。
好吃。
真的好吃。
她拿起手机,给墨司寒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墨司寒回了一个笑脸——不是系统自带的那个,而是他手写的“:D”,比之前的“:)”多了两分开心。
苏念看着这个用标点符号拼出来的笑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念念,你一大早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唐雨桐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
苏念收起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看了一个搞笑视频。”
“什么搞笑视频?给我看看。”
“删了。”
唐雨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念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春天的野草,压住了这头,那头又冒出来了。
二
中午,苏念和唐雨桐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刚咬了一口,就听到食堂里响起一阵动。
“快看快看,那个是不是经管学院的孙浩然?”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我们食堂?”
“听说他在追中文系的苏念,今天应该是来找她的。”
苏念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孙浩然端着一个餐盘,正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净清爽,像是从校园宣传册上走下来的模特。
食堂里至少有一半的女生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谁都没看,只看着苏念。
他走到苏念面前,停下来,笑了笑。
“苏念,好巧。”
苏念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可以坐这里吗?”孙浩然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苏念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唐雨桐已经抢先开口了:“可以可以!坐坐坐!”
苏念在桌子底下踢了唐雨桐一脚,唐雨桐假装没感觉到,还朝孙浩然露出了一个“欢迎光临”的笑容。
孙浩然在苏念旁边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他的餐盘里很简单——一碗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杯酸。作为经管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校篮球队队长,他的身材管理显然做得很好。
“苏念,你下午有课吗?”孙浩然一边吃饭一边问。
“有。古代文学史。”
“我也想去听,可以吗?”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他:“孙浩然,你是经管学院的,古代文学史不是你的专业课。”
“我知道。但我对古代文学很感兴趣。”孙浩然笑了笑,“尤其是唐宋诗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多美啊。”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是对古代文学感兴趣,他是在用古代文学撩她。那句诗是元稹写给亡妻的,意思是“见过沧海的水,别处的水就不值一提了;见过巫山的云,别处的云就黯然失色了”——他在暗示,见过她之后,别的女生都不重要了。
这种撩法,对付十八九岁的小女生或许有用。但苏念是写小说的,她见过太多种表白的方式,也写过太多种表白的台词。孙浩然说的这句话,她三年前就在自己的第一本小说里写过了。
“元稹这个人,人品不太好。”苏念说。
孙浩然愣了一下:“什么?”
“他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时候,妻子韦丛刚去世不久。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和才女薛涛有过一段情。韦丛死后不到两年,他又娶了安仙嫔。所以说,这首诗虽然写得好,但写诗的人,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唐雨桐张大嘴巴看着苏念,眼睛里写满了“你是我偶像”。
孙浩然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那种“你果然不简单”的笑。
“苏念,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他说。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用诗词来表白。”苏念说,“诗词是用来表达真心的,不是用来展示才华的。”
孙浩然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起来:“你说得对。我道歉。”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看着苏念。
“那我换一种方式。苏念,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系花,不是因为你是作家,是因为你是你。这个理由,够不够真诚?”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苏念,等着她的回答。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孙浩然,谢谢你喜欢我。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浩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笑了笑,说:“没关系。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他端着餐盘走了。
唐雨桐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对苏念说:“念念,你是不是疯了?孙浩然啊!经管学院的院草!校篮球队队长!家世好、长得帅、性格也好!你居然拒绝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苏念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谁?墨司寒?”
苏念没有回答,但她的耳红了。
唐雨桐看着她的耳,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天哪,”唐雨桐捂住嘴,“你们在一起了?”
苏念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唐雨桐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引来了周围几桌人的注目。她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说:“什么时候的事?昨晚?你们昨晚在一起了?”
“嗯。”
“啊啊啊啊啊!”唐雨桐又尖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念念你终于开窍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苏念被她吵得头疼,但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不知道的是,在食堂二楼的角落里,一个人正端着餐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墨司寒。
他今天本来不打算来食堂的。但他听林越说孙浩然要在食堂公开向苏念表白,他就来了。
他来,不是为了阻止。是为了确保苏念不会受到伤害。
如果孙浩然只是正常表白,他不会出面。但如果孙浩然做了什么让苏念不舒服的事,他会第一时间出现。
结果他没有出面。
因为苏念自己解决了。
她用一首诗、一段文学史知识,不卑不亢地拒绝了孙浩然的表白,没有给对方难堪,也没有让自己委屈。
墨司寒坐在角落里,看着苏念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她不需要他保护。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墨司寒站起来,端着餐盘,悄悄离开了食堂。他没有去和苏念打招呼,因为今天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天,他不想让她觉得被盯着。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在食堂吗?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墨司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太明显了吗?还是她的直觉太敏锐了?
“不在。”他打了两个字,然后删掉了。
“在。”他重新打,“二楼角落。但我走了。”
“你来看孙浩然表白的?”
“嗯。”
“你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你不需要我。”
对面沉默了。
墨司寒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手机屏幕,等她的回复。
一分钟后,苏念发来一条消息:“谁说我不需要?你是我男朋友。”
墨司寒看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下次我会下来。”
“好。”
墨司寒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真的不一样了。
三
下午,苏念上完古代文学史,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孙浩然站在一大束红玫瑰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苏念,给我一个机会。”
玫瑰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至少有九十九朵,铺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苏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吗?
“苏念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孙浩然捧起那束玫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苏念,我知道你今天中午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放弃。从今天开始,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比他更值得你喜欢。”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孙浩然,看着周围起哄的人群,看着那束刺眼的红玫瑰,心里没有任何感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不喜欢被当众表白。
不喜欢被人围观。
不喜欢被着做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不会答应你的。”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墨司寒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冬天的北风还要冷。
他走到苏念身边,站定。
“墨司寒?”孙浩然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怎么在这里?”
“她是我女朋友。”墨司寒说,“她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墨司寒是谁——墨氏集团的太子爷,A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商业天才,全校女生都想嫁的男人。
而现在,他说苏念是他的女朋友。
孙浩然的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
“凭她亲口说的。”墨司寒打断他,转头看着苏念,“对吧?”
苏念看着墨司寒的侧脸,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们的关系。
但她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
“对。”她说,“他是我男朋友。”
全场彻底安静了。
孙浩然站在那束玫瑰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不甘。他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墨司寒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束玫瑰留在了地上,花瓣上的水珠还在闪光,像是在替它的主人流泪。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了。
苏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墨司寒,眼眶有些红。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中午说‘下次我会下来’。”墨司寒说,“这次,我下来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被好好爱着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
“你刚才好凶。”她说。
“我吓到他了吗?”
“吓到了。他的脸都白了。”
“那就好。”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打了墨司寒的胳膊一下,力气很轻,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不想被人围观。”
“好。那下次我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墨司寒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下次我直接把你带走。”
苏念的耳红透了。
她推开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墨司寒。”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是我女朋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会反悔。”
“你保证?”
墨司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我保证。”他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反悔。”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墨司寒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一样的笑。
四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柳茹云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墨司寒和苏念并肩站在教学楼门口,苏念踮着脚尖亲他的脸颊。
“拍到了?”她问。
“拍到了。”副驾驶上的人回答。
“发出去。”
“发到哪里?”
柳茹云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A大校园论坛。标题就写——‘墨氏集团太子爷的女朋友,原来是她’。”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墨司寒会查到的。”
“就是要让他查到。”柳茹云说,“他查到的‘真相’,才是他会相信的‘真相’。”
副驾驶上的人点了点头,开始编辑图片和文字。
柳茹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但她的心里,一片黑暗。
苏念,你以为墨司寒是真的喜欢你吗?
不。
他喜欢你,是因为他不了解你。
等他了解了你的过去,他就会知道——你配不上他。
柳茹云睁开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另一双眼睛也在看着这一切。
秦墨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镜头对准了那辆黑色轿车。
她看到了柳茹云,看到了副驾驶上的人在作手机,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墨少,柳茹云的人在拍你和苏念。他们要把照片发到校园论坛。”
回复很快:“不用管。”
“不用管?”
“让她发。她发的‘真相’,才是我想让她以为的‘真相’。”
秦墨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她越来越看不懂墨司寒了。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不仅知道对手的每一步,还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走哪里。他甚至会故意让对手走他想让对手走的那一步。
这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该有的城府。
这是一个经历过一次失败之后、把所有错误都修正了一遍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秦墨收起望远镜,转身走下了天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五十米的地方,一个人正拿着长焦相机,镜头对准了她的背影。
那个人按下快门,拍下了秦墨的照片。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墨司寒的保镖已经发现柳茹云了。她比我们预想的要警觉。”
回复来自X:“没关系。让她发现。她发现的‘真相’,才是她会相信的‘真相’。”
这句话,和墨司寒刚才说的那句,如出一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的背后,还有猎人。
这场游戏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