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受的，莫过于小师弟季伯达。
他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心头妒火狂燃，几乎要冲破膛。
凭什么？
这种能与净月宗大师姐独处的天大美差，偏偏落在了那个人人轻视的瞎子头上？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上前一步对苏韵道：
“师尊，慕凌师兄眼睛不便，怕是难以将宗门景致细说周全。不如让弟子从旁协助，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苏韵还未开口，静心真人已是淡淡一笑，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劳烦伯达师侄。璃儿性子清静，不喜人多喧闹，有慕凌师侄一人陪同便足够了。”
一句话，轻飘飘堵死了季伯达所有念想。
季伯达脸色瞬间铁青，看向慕凌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事宜既定，静心真人便与苏韵移步偏殿商议他事。大殿内，只剩下慕凌、洛璃，几位神色复杂的师姐，以及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的季伯达。
洛璃缓步走到慕凌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认真：
“有劳慕师弟了。”
慕凌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洛师姐客气了，请随我来，我们先去较为平坦的演武场一带看看。”
话音落下，他手中竹杖轻点青石地面，发出轻缓而规律的笃、笃声，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步伐平稳，身姿清挺，没有半分局促狼狈。
洛璃望着他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玩味，迈步跟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而他们身后，季伯达死死盯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
“慕凌……你给我等着。一个瞎子，也配和洛师姐并肩而行？”
青石路径蜿蜒向前，慕凌走得极稳。
明明白绫覆眼，可每一次竹杖点地，都精准避开松动的碎石与微不可察的坑洼；转弯、侧身、避让行人，流畅自然得仿佛目能视物。
“前方左转，是外门弟子修炼的演武场。”慕凌声音温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场地开阔，以青岗岩铺就，边缘立有三十六测力柱，平数百弟子在此修习基础功法。”
洛璃跟在他身侧，清冷目光却极少看景致，始终落在慕凌身上。
“慕师弟对宗门路径，倒是熟得很。”她状似无意地试探。
“十八年来，每往返后山与杂役房，走得多了，便习惯了。”
慕凌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异常都轻描淡写归于“习惯”二字。
两人绕过喧闹的演武场，往后山行去。
林木渐深，清风拂叶，环境愈发清幽。
“右侧是一片紫竹林，竹身淡紫，有微弱静心凝神之效。”慕凌“望”向竹林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地处偏僻，少有人来。”
洛璃心中微动——这里的气息，与她昨遇袭的那片竹林隐隐相似，却更为纯净。
她正想借机试探，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从身后骤然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慕凌师兄在给贵客当向导啊！”
季伯达带着几名平里与他交好的弟子快步追来，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挑衅与不屑，肆无忌惮地扫过慕凌。
慕凌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小师弟。”
季伯达却理也不理他，径直对着洛璃拱手，笑容献媚又殷勤：
“洛师姐，这山中路径复杂，我这慕凌师兄眼神不便，怕是很多妙处都难以说清。不如由师弟我来为你引路，详细讲解我青云宗的胜景？”
这话听似热情，实则字字都在往慕凌的“眼盲”上戳刀。
洛璃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刚要开口婉拒，慕凌却已先一步出声，语气依旧温和得不起波澜：
“小师弟说得是。我目不能视，确实难以细说景致之美。既然小师弟有心，那便有劳了。”
他竟主动后退半步，将“主导权”轻轻让出。
这番以退为进，让季伯达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洛璃心中更是讶异，深深看了慕凌一眼——白纱覆眼，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半点不在意旁人的嘲讽与轻视。
季伯达正要得意上前，一道带着怒意的娇叱骤然传来：
“季伯达！你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三师姐楚红绫快步走来。
她先狠狠瞪了季伯达一眼，再看向慕凌与洛璃时，目光复杂，语气带着几分冲劲：
“师尊方才还在找你询问功法进度，你倒好，跑来这里偷懒？还不快回去！”
季伯达脸色一僵，不甘地狠狠剜了慕凌一眼，可在楚红绫的瞪视下，只能悻悻带人离去。
楚红绫这才转向慕凌和洛璃，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傲娇：
“慕凌，你……你好好带路，别怠慢了洛师姐。”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她便转身快步离开，耳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她本是听说季伯达来找麻烦，下意识便冲了过来，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
这一段小曲过后，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洛璃看着慕凌，忽然轻声问道：“慕师弟似乎……人缘不错？”
慕凌微微摇头，竹杖轻点地面，继续前行：
“同门一场，各司其职，安守本分罢了，谈不上人缘好坏。”
他带着洛璃穿过紫竹林，沿一条清澈溪流缓步前行。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意境宁静。
便在这时，溪流对岸的灵兽园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动！
一只低阶狂风兔不知受了何等惊吓，竟挣脱束缚，化作一道青灰色残影，速度快得惊人，朝着两人直冲而来！
此兔攻击力不强，可速度极快，一旦撞上，寻常弟子必定狼狈不堪。
洛璃眼神一凝，正欲出手。
却见慕凌仿佛浑然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前行。
就在狂风兔即将撞上他腰侧的刹那，他手中竹杖像是被溪边鹅卵石轻轻一绊，杖头“无意”间一滑，精准点在一株韧性极强的千茎草上。
草茎被瞬间压弯，随即猛地弹起！
“啪！”
一声轻脆脆响，弹起的草茎不偏不倚，正正抽在狂风兔最脆弱的鼻尖！
“吱——！”
狂风兔吃痛尖叫，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身形一歪，“噗通”一声栽进溪水中，扑腾两下，狼狈窜向对岸，瞬间没了踪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慕凌收回竹杖，轻轻点地，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巧合。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问道：
“洛师姐，刚才是什么声音？”
洛璃立在原地，清冷眸子里第一次泛起难以掩饰的震惊！
巧合？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也能说是运气。
可之前精准击中傀魂宗妖人的石子，如今这借草木之力弹开疾冲灵兽的手法……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盲眼、修为仅炼气三层的弟子能做到的！
她定定望着慕凌覆着白绫的脸庞，望着他那平静无波的嘴角，一个念头在心底无比清晰：
这个慕凌，他在装！
他本不需要眼睛！
或者说，他拥有着比双眼更恐怖、更精准的感知！
洛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澜，走到慕凌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探究：
“没什么，只是一只兔子不小心落水了。慕师弟，我们继续走吧。”
她越发确定，这一趟青云宗，来对了。
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盲眼弟子身上，必定藏着惊天秘密。
而亲手揭开这层伪装的过程，比她修炼任何功法，都要……有趣。
慕凌能清晰察觉到洛璃目光中的变化，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竹杖轻点，继续前行。
前路漫长，而他精心维持多年的平凡伪装，已在这位聪慧敏锐的邻宗师姐面前，裂开了一道细微却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