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秋,九月二十二。
卯时,天还没亮,陈小禾就已经醒了。
这是她的生物钟,十五年来雷打不动。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卯时准时睁眼,比公鸡还准。她曾经怀疑这是穿越带来的“福利”,但后来发现不是,纯粹是前世当运动员时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练了十几年,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节奏。
她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推开门。
清晨的武王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说是拳,其实更像是一种舞蹈。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游动,但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她的拳法融合了太极拳、八卦掌和八极拳的精髓,再加上她对人体力学的理解,形成了一套独属于她自己的武学体系。
这套拳法的名字,叫“无名”。
不是她不想取名字,而是她取了十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好听,最后索性不取了,就叫“无名”。反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能打就行。
一套拳打完,她微微出汗,浑身舒畅。
“禾儿姑娘。”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小禾转头,看到福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什么事?”
“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福安小跑过来,把信递给她,“送信的是个小孩,说是有人给了他一文钱让他送来的。”
陈小禾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符号——一只鹰。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的情报网专用的符号。鹰代表“紧急”,画鹰的人是她安在左相府的内线。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左相今巳时,清风茶楼,与北真使团密会。内容未知,但左相带了府中全部私兵,似有大事。”
陈小禾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福安,去把二公子叫来,说我有事找他。”
“是!”
福安转身就跑。
陈小禾站在原地,目光看向远处天边初升的太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鱼儿,要上钩了。
辰时,李承平赶到陈小禾的院子。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昨晚在军营值夜,刚回来就被福安叫了过来,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精神不错。
“禾儿姐,什么事?”
陈小禾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他。
李承平听完,眉头紧皱:“左相跟北真使团密会,还带了全部私兵?他想什么?”
“不知道。”陈小禾摇了摇头,“但不管他想什么,我们都要知道。”
“你要我去跟踪?”
“不是跟踪,是监视。”陈小禾纠正道,“跟踪容易被发现,监视是在远处看着,记录他们的动向。你带两个人,去清风茶楼对面的酒楼里盯着,看看都有谁去了茶楼、待了多长时间、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李承平点了点头:“明白。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陈小禾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清风茶楼附近的地形图,标注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个制高点。
“这是清风茶楼周围的地图。茶楼对面有个酒楼,叫望江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茶楼的正门和侧门。你就在那里盯着。如果看到周崇安或者耶律青出来,注意观察他们的表情和动作——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紧张还是放松,有没有交换什么东西。”
李承平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陈小禾,目光里带着一丝佩服。
“禾儿姐,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不打无准备之仗。”陈小禾淡淡地说,“去吧,小心点。左相的私兵不是吃素的,被发现就麻烦了。”
李承平把地图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小禾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清水。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池清水下面,藏着惊涛骇浪。
巳时,清风茶楼。
周崇安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头上戴了一顶斗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今天他要跟耶律青谈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大武朝格局的大事。
门开了,耶律青走了进来。
他今天也穿得很低调,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没有带任何标志性的饰品。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耶律雄,一个是额尔敦,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护卫服装,但那种草原勇士的气质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周大人。”耶律青拱手道。
“耶律大人。”周崇安也拱了拱手。
两人落座,耶律雄和额尔敦守在门口。
耶律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直视周崇安。
“周大人,我们可汗对您这段时间的配合非常满意。左相府的势力遍布朝堂,有您在,我们在大武朝的行动顺利了很多。”
周崇安微微一笑:“耶律大人客气了。互利互惠而已。”
“既然如此,”耶律青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周崇安面前,“这是我们可汗给您的信,请您过目。”
周崇安拿起信,拆开,仔细阅读。
信是用大武朝的文字写的,字迹工整,显然是请人代笔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让周崇安的心跳加速。
信上说,如果周崇安能帮北真族完成三件事——第一,在朝堂上阻止朝廷向北境增兵;第二,提供京城城防图;第三,在关键时刻策动朝中官员反对武王——北真族将支持他成为大武朝的新一任宰相,独掌朝纲。
周崇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耶律大人,”他终于开口,“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耶律青看着他,目光平静:“周大人,您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怕诛九族吗?”
周崇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耶律青说得对,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从他收下北真族第一笔银子开始,他的命运就跟北真族绑在了一起。现在回头,等待他的是抄家灭族;继续往前走,等待他的可能是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赌一把。
“好。”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这三件事,我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周大人请说。”
“事成之后,北真族不得踏入中原半步。”周崇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要的是大武朝的江山,不是北真族的殖民地。”
耶律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周大人放心,我们可汗说了,北真族只想要草原,中原的土地,留给中原人。”
这句话,耶律青说得很真诚。
但真诚的背后,是另一个意思——等我们打进来之后,中原的土地给谁,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周崇安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北真族的支持来扳倒武王,至于之后的事,他可以慢慢跟北真族周旋。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茶香袅袅的雅间里,达成了各怀鬼胎的协议。
望江楼,二楼。
李承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对面的清风茶楼,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他身边坐着两个王府护卫,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客人。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坐姿都很端正,目光都很警觉,像是在等待什么。
“二公子,”一个护卫低声说,“茶楼门口多了几个人,不像是普通客人。”
李承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楼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穿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他们的站姿很专业,四散开来,封住了茶楼的所有出入口。
“是左相的私兵。”李承平低声说,“看来里面的人不简单。”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周崇安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巳时初刻。现在是什么时辰?巳时三刻。已经待了三刻钟了。
三刻钟,足够谈很多事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茶楼的门开了。
周崇安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私兵。他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紧接着,耶律青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耶律雄和额尔敦。
李承平的目光紧紧盯着耶律青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心情不错。这说明,今天的会谈,结果对他有利。
“记下来,”李承平低声对护卫说,“周崇安巳时初刻进去,巳时四刻出来,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快,很急。耶律青出来的时候面带微笑,心情很好。”
护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录。
李承平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出来,才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跟禾儿姐汇报。”
三个人结账下楼,从后门离开了望江楼。
午时,武王府,清晖阁。
陈小禾听完李承平的汇报,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然后陷入了沉思。
李承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凝重,因为他知道,周崇安和耶律青的这次密会,意味着北真族的阴谋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
“他们谈了一个时辰,”陈小禾终于开口,“说明谈的不是小事。如果是常沟通,一炷香就够了。一个时辰,说明他们在谈一个复杂的、需要详细讨论的计划。”
李承平问:“什么计划?”
“不知道。”陈小禾摇了摇头,“但我们可以猜。”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词:兵部、城防、朝堂。
“北真族要入侵大武,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她指着这三个词说,“第一,兵部的调兵权。没有兵部的调令,北境的驻军不能随意调动,北真族面对的只是边境的守军,而不是八十万大军。第二,京城的城防。如果他们能拿到城防图,或者能在城防系统中安内应,一旦兵临城下,京城就成了一座空城。第三,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如果他们能让朝堂上支持武王的官员闭嘴,或者转向,那么武王在前线打仗,后院就会起火。”
李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周崇安跟耶律青谈的,就是这三件事?”
“大概率是。”陈小禾说,“而且我怀疑,周崇安已经答应了。你看耶律青出来的时候面带微笑,说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李承平的拳头攥紧了:“这个狗贼!”
“别激动。”陈小禾看了他一眼,“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做的,不是骂他,而是让他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深邃。
“他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但他们不知道,棋盘上不止他们两个玩家。”
李承安看着她,忽然问:“禾儿,你在棋盘上放了多少棋子?”
陈小禾回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秘密。”
未时,驿馆。
耶律青回到驿馆,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密信,向可汗阿古达木汇报今天的会谈结果。
他写得很快,因为他的心情很好。周崇安答应了三件事中的两件——城防图和朝堂策反。至于阻止朝廷向北境增兵这件事,周崇安说难度太大,需要时间。但耶律青不着急,有两件事就够了。
城防图一旦到手,北真族的骑兵就可以绕过所有防线,直捣京城。朝堂策反一旦成功,武王的后院就会起火,他再能打也顾不上两头。
这场仗,北真族已经赢了八成。
耶律青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叫来一个心腹。
“连夜送出,务必在十天内送到可汗手中。”
心腹接过信,转身走了。
耶律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在京城,他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说不同的话,撒不同的谎。他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北真族在京城的最高代表,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北真族的形象。
“大哥。”耶律雄走了进来。
“什么事?”
“我查了武王府那个丫鬟的底细。”
耶律青立刻坐直了身体:“说。”
耶律雄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有些古怪:“查不到。”
“查不到?”耶律青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她就像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耶律雄说,“三岁之前的事,没有任何记录。三岁之后进了武王府,然后就像是一颗种子种进了土里,慢慢长大,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没有出过手,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没有做过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耶律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普通的丫鬟,能在赏菊诗会上写出那样的诗?”
耶律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哥,我有个猜测。”
“说。”
“她可能不是普通人。”耶律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她的来历——她是武王十五年前从北荒村带回来的。北荒村在三年前被屠村,全村三百多口人,只有她一个活了下来。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屠村的惨案中活下来,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她被带进武王府之后,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变成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这不合常理。”
耶律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意思是……她背后有人?”
“或者,她自己就不是普通人。”耶律雄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可能是某个隐世高人的弟子,被安在武王府里,目的不明。”
耶律青沉默了。
这个猜测,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大武朝地大物博,能人异士辈出,谁知道哪个深山老林里藏着什么样的高人?
“继续查。”耶律青下了决心,“不惜代价,查清楚她的底细。这个人,可能比武王还危险。”
耶律雄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耶律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申时,武王府,老太妃的院子。
老太妃正在跟陈小禾下棋。
陈小禾的棋艺不差,但跟老太妃比起来还差了一截。老太妃下了四十年的棋,什么高手没见过?陈小禾那点水平,在她眼里就是小儿科。
但今天,老太妃发现陈小禾的棋路变了。
不是变好了,而是变“邪”了。她不再按常理出牌,而是走一些非常规的路子,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乱下,但走完之后你会发现,她的每一步都有深意。
“禾丫头,你今天心不在焉。”老太妃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
陈小禾也落下一子:“老太妃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棋路太飘了,不像你平时的风格。”老太妃说,“平时你下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今天你走的路子,像是在试探什么。”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老太妃,忽然笑了。
“老太妃火眼金睛。”
“说吧,什么事让你分心了?”
陈小禾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对周崇安和北真族勾结的分析说了出来。她没有说细节,只说了一个大概——左相可能已经被北真族收买,正在暗中布局对付武王府。
老太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落下一子,说了一句让陈小禾意想不到的话。
“我早就知道了。”
陈小禾愣住了:“您早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这些年待在府里,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老太妃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