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天,陆薇第一次以“沈夫人”的身份出门。
不是去查案,不是去听雨楼,是去参加一场命妇聚会。太后办的,说是“赏菊”,实际上是给新媳妇亮相,接受各方审视。
“我不想去。”陆薇坐在铜镜前,看着青禾给她梳头,“太后请客,能有什么好事?”
“夫人,不去不行。”王嬷嬷在旁边叠衣裳,头都没抬,“太后办赏花宴,不去就是打太后的脸。您现在还在观察期,不能落人口实。”
陆薇叹了口气。
王嬷嬷自从被收服之后,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人。这老太太在宫里待过,懂规矩、知分寸,最重要的是——她对皇后那套门清。
“王嬷嬷,今天去的人都有谁?”
“礼部侍郎夫人、太常寺少卿夫人、安阳侯夫人……”王嬷嬷掰着手指头数,“还有皇后娘娘,肯定也在。”
安阳侯夫人。
陆薇的手指微微一顿。
安阳侯府,皇后的母家。太后线的核心,也是安阳侯府。
“有意思。”她对着铜镜笑了一下,“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今天的赏菊宴,原著里有吗?”
「原著第9章有赏菊宴。昭阳郡主在宴上当众羞辱安阳侯夫人,被皇后训斥,愤而离席。」
“又吵架?”陆薇揉了揉太阳,“原著里的陆昭阳是不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宿主的形容很准确。」
“那我今天要是没吵架,偏离度又得涨?”
「大概率会。」
陆薇深吸一口气。偏离度已经78%了,再涨就到80%了。80%的惩罚是什么?系统没说,但肯定比失忆更严重。
但她不能为了不涨偏离度就去当众骂人。她现在是在观察期,皇上说了“三个月内再犯一次错,绝不姑息”。当众羞辱安阳侯夫人,就是犯错。
“走吧。”她站起来,“今天我就当个哑巴。谁惹我,我都不吭声。”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夫人,您上次也说‘不吭声’,结果把赵大人怼得脸都绿了。”
“那不一样。赵鹤龄是欠怼。今天这个——我忍。”
太后办的赏菊宴在御花园的西苑。
秋的御花园,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团团一簇簇,铺得满眼都是。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苦香,混着桂花的甜,闻着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陆薇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满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陆薇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沈夫人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一个人?沈大人没陪着?”
陆薇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贵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圆脸,细眉,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但陆薇知道这张脸。
安阳侯夫人。皇后的嫂子。
“沈大人公务繁忙。”陆薇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不小,“不像我,闲人一个。”
安阳侯夫人笑了笑:“沈夫人说笑了。郡主——不对,沈夫人以前可是大忙人。听说您在府里的时候,每天都要处置好几个下人,忙得很呢。”
这话里有刺。
处置下人。说的就是她“杖毙婢女”的事。
陆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她忍住了。
“以前不懂事。”她说,“现在改了。”
安阳侯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陆薇会这么回答。按照她的预想,陆薇应该炸毛、应该反驳、应该当众跟她吵起来——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状”,说昭阳郡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陆薇没有。
她认了。还说了“改了”。
安阳侯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子。是礼部侍郎夫人,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陆薇把这幕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她们有备而来。今天这场赏菊宴,不是赏花的,是来试探她的。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佛珠,目光在陆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话都没说。
皇后坐在太后旁边,笑容温柔得体,像一幅画。
陆薇注意到,皇后今天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在她身上。一眼都没有。
太刻意了。刻意到不正常。
赏菊宴进行到一半,出了一件事。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壶从陆薇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茶壶脱手飞出,滚烫的茶水朝陆薇泼了过来。
陆薇的反应比她自己的脑子快——她猛地往旁边一闪,茶壶擦着她的袖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满园的人都看过来了。
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夫人饶命!沈夫人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
陆薇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再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测试。看她会不会当众发火,会不会打骂这个太监。如果她打了,明天“昭阳郡主江山易改”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如果她忍了——那更好,说明她怂了,以后谁都可以踩一脚。
“你起来吧。”陆薇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太监愣住了。
满园的人都愣住了。
“沈夫人……”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陆薇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薇看着小太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今天运气好,本夫人心情不错。滚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安阳侯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皇后,皇后依然笑容温柔,但握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太后转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陆薇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苦的。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我刚才那波作,怎么样?”
「宿主没有打骂太监,没有当众发火,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偏离度上升0.5%。」
“才0.5%?”
「因为宿主的处理方式虽然偏离原著,但符合‘观察期不犯错’的逻辑。系统判定为合理偏离,惩罚系数较低。」
陆薇松了一口气。
赏菊宴散场的时候,陆薇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故意磨蹭,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园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她。
安阳侯夫人。
“沈夫人。”她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借一步说话?”
陆薇看着她,心里警铃大作。
“侯夫人请说。”
安阳侯夫人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沈夫人,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问。”
“你到底是真变了,还是在装?”
陆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侯夫人觉得呢?”
“我觉得——”安阳侯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除非她本不是原来那个人。”
陆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侯夫人说笑了。”她侧身从安阳侯夫人身边走过,“人总是会变的。侯夫人没变过吗?”
她走了出去,步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走出去很远之后,她才呼出一口气。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安阳侯夫人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推测为:安阳侯夫人可能察觉到了宿主的变化超出了‘人设调整’的范围。她怀疑宿主不是原来的昭阳郡主。」
“这算不算危险?”
「算。安阳侯夫人是皇后的人。如果她把这个怀疑告诉皇后,皇后可能会采取行动。」
陆薇咬了咬嘴唇。
她必须加快进度了。毒线、皇后线、太后线,三条线必须在这三个月之内查清楚。否则,不等观察期结束,皇后就会先动手。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薇走进院子,看见沈渡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他问。
“嗯。”
“手怎么了?”
陆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被烫到的地方起了两个小水泡,红红的,在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被茶烫了一下。没事。”
沈渡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看了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力道很轻。
“上药了吗?”
“没有。”
沈渡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只小瓷瓶。他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涂在她的手背上。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瞬间,辣的痛感就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东西?”陆薇问。
“金疮药。”
“金疮药能治烫伤?”
“不能。”沈渡把药膏涂匀,“但比没有好。”
陆薇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沈渡,如果有人告诉你,我不是陆昭阳,你会怎么回答?”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说,”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
“如果有人问你,你会承认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夫人。”沈渡把药瓶盖好,收进袖子里,“不管你是谁,都是。”
陆薇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屋里,灯笼的光在廊下晃了晃,灭了。
她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手背上的药膏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握着她的手。
“系统。”她在心里喊。
「在。」
“偏离度。”
「当前偏离度:78.5%。」
“今天涨了0.5%。”
「是的。」
“还行。”陆薇走进屋里,关上门,“还能撑一阵。”
她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安阳侯夫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除非她本不是原来那个人。”
她已经暴露了。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沈渡看出来了,顾云深看出来了,现在安阳侯夫人也看出来了。
纸包不住火。
但她不需要包住火。她只需要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系统。”
「在。」
“帮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我忘记我是谁。”
系统沉默了片刻。
「系统会尽力。」
陆薇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听着外间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变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