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鸿在山脉中又走了两天,猎了几头炼体境的妖兽,采集了一些珍稀的药材,行囊越来越鼓,积分也攒了不少。
这天傍晚,他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准备生火做饭。
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和光滑的鹅卵石。舒鸿蹲在溪边,洗了洗手,又捧起水喝了几口,清凉甘甜。
他站起身来,正要去找些柴生火,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水声。
舒鸿警惕地抬起头,朝上游望去。
溪流上游约莫五十丈处,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旁边,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蹲在岸边,似乎在洗什么东西。
舒鸿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心中猛地一紧。
白色。
他最敏感的颜色。
三年前,那个废他修为的白衣女子,就是穿着一袭白裙,美如冠玉,冷若冰霜。
从那以后,舒鸿对白色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转身离开,但好奇心驱使他多看了几眼。
那道白色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站起身来,转过身,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舒鸿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净自然,像山间的野花,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天然的美。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起,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姑娘。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在那双眼睛里,舒鸿看不到任何恶意,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女子看到舒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舒鸿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有些不礼貌,连忙移开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这位公子,请留步。”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山间的鸟鸣。
舒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姑娘有什么事?”
女子提着裙摆,涉水走过来,在舒鸿面前停下。她比舒鸿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公子是来万兽山脉历练的吗?”女子问。
“是的。”舒鸿点了点头。
“那公子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女子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圆脸,扎着两条辫子,说话声音很大。”
舒鸿摇了摇头:“没有。我在这山里走了好几天了,没见过穿红衣服的女子。”
女子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哦……那打扰公子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舒鸿一眼:“公子,天快黑了,这山里晚上不安全,有很多妖兽出没。公子不如跟我回村里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舒鸿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在溪边露宿,但女子说得对,万兽山脉的夜晚确实不安全。他虽然有自保的能力,但能睡在屋子里,总比睡在野外强。
“那就麻烦姑娘了。”舒鸿抱拳道。
女子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麻烦,公子跟我来。”
她转身朝上游走去,舒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往山上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中散落着十几座木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到了。”女子指着村口的一座木屋,“那就是我家。公子今晚就住在我家吧,我爹娘很好客的。”
舒鸿跟着女子走进村子。
村子的规模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民大多是猎户和药农,靠打猎和采药为生。他们看到女子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上前搭话。
女子的家是一座三间的木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院中种着几棵果树,树下养着一群鸡鸭,一派田园风光。
“爹,娘,我回来了!”女子推开院门,朝屋里喊道。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舒鸿,愣了一下:“丫头,这位是——”
“娘,这位公子是在山里遇到的,天黑了不安全,我就带他回来住一晚。”女子解释道。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舒鸿一番,看到他腰间的剑和满身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既然是丫头的朋友,那就请进吧。屋子简陋,公子不要嫌弃。”
“大娘客气了。”舒鸿抱拳道,“打扰了。”
中年妇女将舒鸿领进东厢房,给他铺了床被褥,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洗漱。舒鸿道了谢,关上房门,将行囊放在床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女子的父亲也回来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他的修为不高,只有炼体境五重天左右,但身上的气息很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小伙子,哪里人?”壮汉端起酒碗,问舒鸿。
“青州人。”舒鸿回答。
“来万兽山脉做什么?”
“历练。”
壮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山里危险,小心点。”
舒鸿应了一声,端起酒碗,和壮汉碰了一下。
女子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舒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舒鸿注意到,女子的父母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是叫她“丫头”。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人家姑娘叫什么名字,只能在心里给她取了一个代号——“白衣姑娘”。
吃过晚饭,舒鸿回到东厢房,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太虚诀,开始今天的修炼。
灵力在九转圣脉中缓缓流动,每循环一周,就凝实一分。舒鸿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忘记了时间和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舒鸿睁开眼睛,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白衣姑娘正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像是蒙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巾。
她站了很久,久到舒鸿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公子,你睡着了吗?”
舒鸿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没有。”他说,“姑娘怎么还不睡?”
白衣姑娘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睡不着。”她说,“公子,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舒鸿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白衣姑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月亮。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舒鸿。”
“舒鸿……”白衣姑娘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听的名字。”
“姑娘呢?”舒鸿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白衣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叫白灵。”
白灵。
舒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白灵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舒鸿问,“你家不是在村子里吗?”
白灵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我是在山里长大的,我爹娘……不是我的亲爹娘。”
舒鸿微微一怔。
“我是被他们捡回来的。”白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十五年前,我爹——就是我现在的爹,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婴儿,被放在一棵大树下面,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就把我抱回了家,和我娘一起把我养大。”
舒鸿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姑娘,背后也有这样的故事。
“你找过你的亲生父母吗?”舒鸿问。
白灵摇了摇头:“没有。我爹娘对我很好,我不需要找什么亲生父母。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舒鸿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落寞。
“不是你不好。”舒鸿说,“有时候,大人抛弃孩子,不是孩子的问题,而是大人的问题。也许是他们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他们本身就没有资格做父母。不管怎样,那都不是你的错。”
白灵抬起头,看着舒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公子,你说话的样子,像我爹。”
舒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能是跟你爹学的吧。”他说,“你爹是个好人。”
白灵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
“公子,你呢?”她问,“你家里有什么人?”
舒鸿的笑容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灵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开口说“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舒鸿开口了。
“我以前有父亲,有母亲,有两个哥哥,有一个大家族。”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白灵能听出平静下面藏着的波澜,“但现在,我只有两个哥哥了。父亲死了,母亲生死不明,家族也没了。”
白灵的脸色一白:“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舒鸿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中回荡。
“公子。”白灵忽然开口,“你恨吗?”
舒鸿看着她,没有回答。
“恨那个让你失去一切的人。”白灵说,“你恨他吗?”
舒鸿沉默了。
恨吗?
恨。
但他不想在一个刚认识的姑娘面前说这些。
“天不早了。”舒鸿站起身来,“姑娘早点休息吧,明天我还要赶路。”
白灵也站起身来,看着舒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舒鸿回到东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灵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恨吗?
恨。
但恨有什么用?
恨能让他父亲活过来吗?恨能让舒家重建吗?恨能让他回到三年前,重新选择吗?
不能。
所以,与其恨,不如变强。
强到没有人能再夺走他在乎的东西。
舒鸿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谷中。
白灵还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