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鸿下山的第一站，是青州城。
三年前，他在清溪渡被废，舒家被灭，这一切的起点都在青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要面对过去，也许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那个白衣女子的线索。
青州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舒鸿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忘记一个曾经的天才。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然后开始在城中四处走动。
第一天，他去了清溪渡。
溪水依旧清澈，绿树依旧成荫，但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已经不在了。舒鸿在溪边站了很久，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中出奇地平静。
他以为来到这个地方会触发痛苦的回忆，会让他愤怒、悲伤、恐惧。但当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情绪都已经淡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放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他对着溪水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我，还不够资格。”
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第二天，舒鸿去了青州城的武者公会。
武者公会是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组织之一，遍布各个国家、各个城池。公会的主要职能是发布任务、评定武者等级、提供修炼资源。每个武者都可以在公会注册，通过完成任务获得积分和奖励。
舒鸿走进武者公会的大厅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任务牌，从最简单的“采集草药”到最危险的“猎金丹境妖兽”，应有尽有。每个任务牌下面都标注着报酬和积分。
舒鸿走到柜台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您好，请问是要注册武者吗？”
“是的。”
“请填写这份表格，然后缴纳一两银子的注册费。”
舒鸿掏出银子，接过表格，快速填写完毕。
姑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微微一愣：“舒鸿……这个名字好耳熟。”
舒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是重名吧。”
“也是。”姑娘笑了笑，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铜牌，递给舒鸿，“这是您的武者徽章，目前是青铜级。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后可以升级到白银、黄金、紫金，最高是钻石级。每个级别对应的权限和福利都不一样，详情可以看那边的公告栏。”
舒鸿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
“有什么适合炼体境武者的任务吗？”他问。
姑娘翻了翻任务册：“有一个，城外的北山上有一种叫做‘冰晶草’的草药，需要在夜间采摘。报酬是五两银子和十个积分。任务难度不高，很多炼体境的武者都做过。”
“接了。”
舒鸿拿着任务牌走出公会，朝北山方向走去。
北山在青州城北面十里处，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山上长满了各种草药。但冰晶草只生长在北山最高处的悬崖边上，而且只在月圆之夜才会绽放，采摘的时机非常苛刻。
舒鸿到达北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将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他沿着山路往上爬，很快就到了山顶的悬崖边。
悬崖边上，几株冰晶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一颗颗蓝色的宝石嵌在岩石上。
舒鸿正要上前采摘，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嘿，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这地方的冰晶草我们包了。”
舒鸿转过身，看到三个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炼体境八重天的修为。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炼体境五六重天的样子。
“你们包了？”舒鸿淡淡地问，“这里是武者公会的地盘，什么时候被你们承包了？”
锦袍青年冷笑一声：“小子，你是新来的吧？不知道我赵天赐的名字？我爹是青州城赵家的家主，这北山上的冰晶草，一向是我们赵家的。武者公会的任务？那是对外人的。我们赵家的人，想采多少采多少。”
舒鸿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好笑。
三年前，他何尝不是这样？仗着家族的势力，在天元城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如今看到这个赵天赐，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不想惹麻烦。”舒鸿说，“但这几株冰晶草是我先看到的，我接了公会的任务，就要完成。”
“给脸不要脸是吧？”赵天赐的脸色沉了下来，“上，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朝舒鸿扑过来。
舒鸿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等两个跟班冲到面前的时候，他微微侧身，右手随意一挥。
“砰！”“砰！”
两声闷响，两个跟班同时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天赐的脸色变了。
他本没有看清舒鸿是怎么出手的。
“你……你是什么人？”赵天赐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过路的。”舒鸿说，“带着你的人走吧，我不想伤人。”
赵天赐咬了咬牙，想要说几句狠话，但对上舒鸿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扶起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舒鸿摇了摇头，转身去采摘冰晶草。
他的手法很熟练，将冰晶草连拔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玉盒中。
就在他采完最后一株冰晶草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身后袭来。
舒鸿的游龙步瞬间发动，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了那道剑气。
剑气劈在悬崖边的岩石上，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劈成了两半。
舒鸿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站在十丈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向他。
这个青年的气息很强，至少是筑基境的修为。他的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你是谁？”舒鸿问。
黑衣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舒鸿手中的玉盒，冷冷地说：“把冰晶草留下，我可以饶你一命。”
舒鸿看了看手中的玉盒，又看了看黑衣青年。
“你也是为了冰晶草？”
“少废话。”黑衣青年长剑一抖，剑尖上凝聚出一道凌厉的剑芒，“我数到三，不留下东西，死。”
舒鸿深吸一口气，将玉盒收进怀中。
“有本事，自己来拿。”
黑衣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没有再数数，长剑直接刺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裹挟着筑基境的全部力量，直奔舒鸿的咽喉。
舒鸿的瞳孔微缩，脚下步伐变幻，游龙步施展开来，身形如同一条游鱼，在剑光中穿梭。
黑衣青年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舒鸿在三年前见过这样的剑——那个叫青云的护卫出手时，也是这般快，快到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但这一次，舒鸿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毫无还手之力。
游龙步施展开来，他的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鱼，在剑光中左闪右避。黑衣青年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削下几缕布条，却始终未能触及他的身体。
“嗯？”黑衣青年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这个炼体境的小子能避开自己的剑。
他手腕一转，剑势突变，从直刺变为横扫，一道弧形的剑气朝舒鸿拦腰斩去。
舒鸿双脚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堪堪避过那道剑气。他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一点，借力朝黑衣青年扑去。
破山拳，第一式——开山裂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三年的打磨，让舒鸿将破山拳三招一百零八种变化练到了骨子里，每一拳打出，都是全身力量的高度凝聚。
拳风呼啸，空气发出爆鸣声。
黑衣青年的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个炼体境的小子居然能打出如此威猛的一拳。他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格挡。
“铛！”
拳头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黑衣青年连退三步，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面居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拳印。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柄剑虽然不是神兵利器，但也是精钢打造，寻常筑基境的武者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这个炼体境的小子，居然一拳就打出了一个印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衣青年沉声问道。
“我说了，一个过路的。”舒鸿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冰晶草是我先采的，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武者公会投诉。动手的话，你未必能赢。”
黑衣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刚才那几招交锋，他已经摸清了舒鸿的底——这个少年虽然只有炼体境的修为，但身法诡异，拳法凶猛，战斗经验也相当丰富。真要拼命打下去，胜负难料。
而且，他来这里的目的不只是冰晶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这里消耗太多力气，不值得。
“今天算你走运。”黑衣青年收剑入鞘，冷冷地看了舒鸿一眼，“下次别让我再遇见你。”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舒鸿目送他离开，确认他真的走了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拳，他用尽了全力，反震之力让他的拳头到现在还在发麻。如果黑衣青年再坚持几招，他可能就要露怯了。
“筑基境果然不简单。”舒鸿低声自语，“不过……也不是不能打。”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盒，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与人交手，虽然只是短暂的交锋，但足以让他确认一件事——这三年的苦修没有白费。炼体境九重天对阵筑基境，他虽然没有赢，但也没有输。
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舒鸿将玉盒收好，快步下山，返回青州城。
回到武者公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公会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人员，那个圆脸姑娘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交任务。”舒鸿敲了敲柜台。
圆脸姑娘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是舒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么快就回来了？冰晶草采到了吗？”
舒鸿将玉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三株冰晶草静静地躺在玉盒中，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芒，品相极好。
圆脸姑娘的眼睛亮了：“哇，这三株冰晶草的品质真好，至少是上品！”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没问题，任务完成。这是五两银子的报酬，还有十个积分。”
她从抽屉里取出五两碎银，连同舒鸿的武者徽章一起递了过来。
舒鸿接过银子和徽章，看了一眼徽章上多出来的十个积分，问道：“积分有什么用？”
“积分可以在公会兑换各种东西，丹药、武器、功法、武技，什么都有。”圆脸姑娘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一个柜台，“那边是兑换处，你可以去看看。”
舒鸿走到兑换处，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物品和对应的积分。
“聚气丹，五十积分。”
“精钢剑，一百积分。”
“凝气诀（黄阶中品功法），三百积分。”
“破风刀法（黄阶上品武技），五百积分。”
舒鸿一一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了木板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续骨生脉丹，三千积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续骨生脉丹。
当年他和两个哥哥走遍青州，求遍所有宗门，就是为了得到一枚续骨生脉丹。青云宗的人说这枚丹药是他们的镇宗之宝，从不外售。可现在，武者公会明码标价——三千积分。
三千积分，听起来很多，但至少是一个可以量化的目标。
“续骨生脉丹。”舒鸿转头看向圆脸姑娘，“这种丹药，真的能用积分兑换？”
圆脸姑娘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三千积分不是小数目，需要完成很多高难度任务才能攒够。而且续骨生脉丹的库存有限，经常断货，需要提前预约。”
舒鸿沉默了片刻，问道：“除了续骨生脉丹，还有什么东西能修复碎裂的骨？”
圆脸姑娘想了想，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查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还有几种，比如天灵续骨膏、九转化骨丹、龙骨续脉散……但这些都比续骨生脉丹贵得多，最便宜的也要五千积分起步。而且这些东西都很稀有，不一定能换到。”
舒鸿点了点头，将武者徽章收好。
三千积分，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攒够这三千积分，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最现实的一条路。
当年舒家倾全族之力都求而不得的续骨生脉丹，现在只需要他一个人努力就能得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命运在告诉他——你的路，要自己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舒鸿泡在了武者公会。
他接各种任务，从最简单的采药、送信，到稍微有些难度的驱赶妖兽、护送商队，来者不拒。他的效率极高，别人需要两三天才能完成的任务，他一天就能搞定。
不到二十天，他的积分就攒到了三百多。
这在青铜级武者中算是很快的速度了，但距离三千积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天傍晚，舒鸿刚交完一个任务，正准备回客栈休息，圆脸姑娘叫住了他。
“舒鸿，有一个任务可能适合你。”她递过来一张任务牌，“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最近出现了一窝风狼，咬死了好几个过路的商人和樵夫。公会悬赏猎风狼，每一只，奖励五十两银子和一百积分。”
舒鸿接过任务牌，眉头微皱：“风狼……是群居妖兽，一窝至少七八只，头狼的实力堪比筑基境。我一个人去，有些吃力。”
“你可以组队啊。”圆脸姑娘指了指大厅里的公告栏，“那边有不少人在找队友，你可以去看看。”
舒鸿走到公告栏前，上面贴着几张组队启事。
“猎黑风岭风狼，招募炼体境七重天以上武者，要求听指挥，报酬平分。联系人：王虎，坐在大厅左边第三排。”
“求组队刷风狼，本人炼体境八重天，擅长刀法，缺一个肉盾和一个远程。有意者私聊。”
“青铜小队招人，已有三人，缺一个身法灵活的斥候。报酬按贡献分配。”
舒鸿的目光停在了第三张启事上。
身法灵活的斥候。
他的游龙步，正好适合这个角色。
他按照启事上写的座位号找了过去，大厅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男一女，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三人看起来都在二十岁左右。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浓眉大眼，面容憨厚，炼体境九重天的修为。他身边坐着一个瘦高的青年，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炼体境八重天。唯一的女子坐在两人对面，容貌清秀，扎着一条马尾辫，腰间挂着一对短刀，同样是炼体境八重天的修为。
“你好，我叫舒鸿。”舒鸿走到三人面前，“看到你们的组队启事，想来试试。”
魁梧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修为？”
“炼体境九重天。”
“擅长什么？”
“身法。”
魁梧青年点了点头，朝那个瘦高青年使了个眼色。
瘦高青年会意，突然一掌朝舒鸿拍来。
这一掌又快又突然，换作一般的炼体境九重天，可能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但舒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脚下步伐微动，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一样，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掌。
瘦高青年一掌落空，微微一愣，随即又连续拍出三掌，一掌比一掌快。舒鸿左闪右避，脚步始终没有离开原地三尺的范围，却让瘦高青年的三掌全部落空。
“好身法！”魁梧青年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兄弟，你通过了。我叫王虎，这个是猴子，大名侯青。”他指了指瘦高青年，又指了指那个女子，“这位是柳如烟。”
舒鸿抱拳：“幸会。”
柳如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咱们开门见山。”王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黑风岭的风狼窝我们侦察过了，一共九只，其中八只是普通风狼，炼体境七八重天的实力。头狼是变异风狼，筑基境一重天，速度快，爪牙锋利，还会喷风刃。”
“九只？”舒鸿皱眉，“咱们四个人，对付九只风狼，是不是有些吃力？”
“所以才需要你。”侯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王虎在前面扛，我在后面放冷箭，如烟负责侧面输出。但你得帮我们做两件事：第一，侦察风狼窝的详细情况，确认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隐患；第二，战斗开始后，你负责牵制头狼，给我们争取时间先掉普通风狼。”
“牵制头狼？”舒鸿看着侯青，“筑基境一重天的变异风狼，你让我一个人牵制？”
“又不是让你了它，只是牵制。”侯青耸了耸肩，“你身法那么好，头狼不一定能碰到你。等我们解决完普通风狼，四个人一起围殴它，胜算就大了。”
舒鸿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报酬怎么分？”
“按贡献。”王虎说，“谁出的力多，谁拿得多。公平起见，战利品统一收集，任务完成后统一分配。有意见吗？”
舒鸿摇了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王虎伸出手，“愉快。”
舒鸿握住他的手：“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