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如一块巨大的、浸染了墨汁的温润古玉,悄然覆盖了玉魂村的天际,也沉沉地压在了林尘的心头。他跟在父亲林石身后,沿着熟悉得闭眼都能走回的村道,一步步挪向那个此刻让他既渴望又畏惧的家。口袋里的温玉,是父亲昨夜塞给他、带着玉石粉尘特有气息的“定心石”,此刻却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着,不仅无法定心,反而隔绝了周遭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带来的最后一丝人间暖意。
推开那扇被岁月磨得光滑、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阿鸢正倚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背对着门口,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枚未完工的玉饰——那是父亲闲暇时为补贴家用雕的小玩意儿,线条还显粗糙。夕阳最后一点余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远山,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到极致的忧虑。
听到门响,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回神。转过头来,那张原本清丽、如今却因病弱而只剩苍白与憔悴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惊惶的神色。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牵引,牢牢锁在林尘身上,带着无声的、却无比急迫的询问。
“尘儿……” 她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涩,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努力转为平里那种温柔却虚弱的语调,“回来了?累了吧?先去洗把脸,灶上煨了你爹特意留的骨头汤,让他帮你盛一碗。”
说罢,她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林石,眼神里传递出只有十年夫妻、历经患难才能读懂的复杂意味——有恳求,有坚决,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阿石,”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刻意的气弱,“我……忽然觉得口有些发闷,喘不上气。想起村头李大夫上月开的那个安神茶,喝了能好些。只是方子我记不太真切了,怕抓错了药。劳烦你……现在去李大夫那儿问问,抓一副回来,可好?”
林石的动作顿住了。这个黝黑朴实、如同他“白玉”武魂一般沉默而坚实的汉子,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他看了看妻子那张苍白如纸、却眼神清冽的脸,又看了看垂着头、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的儿子。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抬起,在林尘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轻,带着父亲特有的、沉甸甸的支撑与信任。
“好,我这就去。” 林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尘儿,好好陪你娘说说话。汤在灶上,记得喝。”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的天光与隐约的嘈杂。屋子瞬间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只有母子二人压抑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阿鸢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是用眼神示意林尘在对面那张旧木凳上坐下,然后,她自己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去了她不少力气,让她微微喘息。然而,就在她挺直脊背的瞬间,那副常年被病痛缠绕、显得柔弱不堪的躯壳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凝聚。她那双总是笼着轻愁与疲惫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清醒,如同尘封多年的利刃被骤然擦亮,寒光内蕴,直透人心。
“说吧,尘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从你踏进家门,魂就丢了,全写在脸上。觉醒仪式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尘在母亲如此洞悉一切、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任何隐瞒与修饰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直灌肺腑,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语调,开始陈述,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确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武魂觉醒了。是……您知道的,‘那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与母亲交汇,彼此心照不宣,“但只现了‘阳’的一面,光明属性。先天魂力,测出来是……九级。”
“九级……” 阿鸢低声重复,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呼,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绝望的沉重。她的指尖猛地蜷缩,紧紧扣住了掌心那枚未完工的玉饰,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过高的天赋,在此时,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然后呢?” 她的声音愈发涩,像是沙砾摩擦,“武魂殿的人,作何反应?”
“那位执事大人,” 林尘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继续道,“他说我是光明系的天才,极为罕见。当场便要……推荐我直接进入‘圣光学院’。还说,后前途,必然在武魂殿内。”
“圣光学院……武魂殿……” 阿鸢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果然,早该想到的。这不正是武魂殿耗费人力物力,在帝国各处免费为平民孩童觉醒武魂的本目的之一么?网罗天才,补充新鲜血液,巩固其无上权威。只是她没料到,这张网,会如此精准、如此迅疾地罩向她的尘儿。
“你……怎么回他的?” 她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说,要回家和父母商量,三之内给答复。” 林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尘土、此刻却冰凉的手,“我不敢直接拒绝,怕他起疑。”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油灯尚未点燃,暮色已浓,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水,从各个角落漫上来,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的物事轮廓,也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模糊、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成沉默而焦灼的剪影。
“你做得对。” 良久,阿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惊惶后、破釜沉舟的冷静。绝境之中,慌乱无用,必须寻出一条生路,哪怕那生路看起来遍布荆棘,通向更深的黑暗。
武魂殿的招揽绝不能接受。任何与武魂殿深度绑定的地方,对尘儿而言,都可能是揭开那层绝不能见光之物的险地。更何况是直接隶属于武魂殿、以培养嫡系著称的“圣光学院”?一旦踏入,尘儿那特殊的武魂本质,在那等高手云集、监测严密之地,暴露的风险将呈百倍千倍增加!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是将母子二人乃至整个家庭的性命,亲手递到刽子手的刀下!
可是,如何拒绝?一个边陲山村、玉雕匠人之子,有何资格、有何胆量,拒绝来自大陆至高魂师圣地武魂殿的“青睐”与“锦绣前程”?这拒绝的理由,必须天衣无缝,必须合情合理,必须……让对方即使不悦,也无法强行追究,甚至最好能让他们暂时“遗忘”这个过于“耀眼”的天才。
出路,到底在哪里?阿鸢的眉头紧紧锁着,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又被一一否定。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