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莲大得邪乎，几乎塞满了原本大雷音寺的整个空间。莲台中央，本该是佛陀端坐讲法的地方，此刻盘踞着一团扭曲变幻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浓郁黑影。无数条粘稠的黑色“丝线”，从黑影身上蔓延出来，连接着莲台的每一片花瓣，也延伸到外面的黑暗里，控制着那些怪物。
黑影的脑袋位置，亮着两团没有任何温度的、漠然的金光，正“看”着捅破黑暗闯进来的孙行天。
“孙行者。”那宏大漠然的声音，这次直接在孙行天脑子里响起，嗡嗡作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放下嗔怒，皈依寂灭，可得真正大自在。此乃，佛旨。”
“佛旨？”孙行天单手持棍，另一只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那黑影的方向弹了弹，“俺还当是放屁呢，味儿可真够冲的。我说，里头那团黑煤球，你把自己老家啃成这德性，就为了憋出这么一句车轱辘话？你家寂灭佛主，是不是便秘三千年，把脑仁儿也拉出去了？”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尤其孙行天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就是市井里骂街的浑不吝，跟眼前这末景象、诡异莲台、漠然黑影，形成了荒诞到极点的反差。
黑影似乎都顿了一下，那两团金光明灭不定。
“冥顽不灵。”黑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规则般的宣判，“赐汝，寂灭佛光。”
话音未落，莲台中央，那团黑影猛地一涨！
一道凝练到极致、带着湮灭万物死寂气息的纯黑光束，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念头，瞬间就射到了孙行天面前！
这光，不炙热，不冰冷，就是纯粹的“无”，是“有”的终结！
孙行天浑身的汗毛，在千分之一刹那，全部倒竖！火眼金瞳剧烈收缩！
会死！硬接绝对会死！
这念头闪过的同时，他那被八卦炉炼过、被五行山压过、被三灾九难捶打过千百遍的战斗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被折断后又弹开的竹片，猛地向后一仰！那黑光擦着他的鼻尖、膛、大腿飞了过去，将他身后一片残留的佛殿废墟，无声无息地抹去了一大块，断面光滑如镜，连尘埃都没扬起半点，仿佛那里从来就空无一物。
“我滴个乖乖……”孙行天后仰着，看着那消失的废墟，嘴里啧啧有声，“你这光，搞拆迁肯定是一把好手，无声无息无污染，比俺老孙当年抡棍子拆可环保多了。”
他嘴上跑着火车，动作却半点不慢。后仰的身体借着腰力猛地弹回，脚在虚空中一蹬，人如离弦之箭，不是后退，而是再次前冲！
目标——莲台中央的黑影！
“一次打不中，就这？”孙行天狞笑，擎天棍抡圆了，棍身燃起灼热的金红气焰，这次不再是蛮砸，而是化作万千棍影，劈头盖脸朝着黑影和它座下的黑莲砸去！“让你尝尝你孙爷爷的——打地鼠豪华套餐！”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暴雨敲打烂芭蕉叶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每一棍都势大力沉，带着崩山裂石的巨力，狠狠砸在黑影体表那层看似稀薄、实则坚韧无比的护体黑光上，也砸在黑莲花瓣上。
黑光剧烈荡漾，花瓣震颤，崩裂开细密的黑色纹路，渗出更多粘稠如沥青的黑气。
然而，那黑影端坐莲台，纹丝不动。两团金光依旧漠然。
“没吃饭么，孙行者？”黑影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这便是你三百年来，在灵山参悟的‘斗战’之道？可笑。”
孙行天闷头狂砸，棍影越来越急，嘴里却不停：“哟呵，还点评上了？你当你是评委啊？镶金边了还是咋滴？”
突然，他砸向同一位置的千百棍影猛地一收，合为一棍！全身力量，三百年憋闷，八百年桀骜，尽数灌注于这看似平平无奇、却凝练到极点的一捅！
“给爷——破！”
棍尖，一点金红光芒压缩到极致，猛地刺在那护体黑光某处剧烈荡漾的点上！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响声。
那坚韧的黑光护罩，竟然被捅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孔！
虽然瞬间就愈合了，但孙行天的火眼金瞳，已经捕捉到了透过那小孔、惊鸿一瞥的景象——那莲台与黑影连接的部，似乎有一缕极淡的、与周围死寂黑暗格格不入的、温暖却虚弱的……佛光？
不，不是这黑影的佛光。
是……
就在这时，那一直端坐不动的黑影，似乎因为护罩被短暂刺破而动了真怒。
“蝼蚁，也敢窥探本源？”宏大声音带上了怒意，整朵黑莲骤然黑光大盛，所有花瓣齐齐震颤，发出尖锐的共鸣！
一股比之前那道黑光恐怖十倍、百倍的寂灭气息，开始从莲台深处疯狂汇聚！
孙行天脸色一变，这气息，真要硬接，怕是金刚不坏体也得掉层皮！
就在他准备抽身暂避，玩一把“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的游击战术时——
“猴……猴子……”
一个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却又熟悉得让他灵魂一颤的声音，如同游丝，顺着那刚刚愈合的护罩小孔，颤巍巍地飘了出来，钻进他的耳朵。
孙行天正要后撤的身影，猛地僵住。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桀骜金焰的瞳孔，死死盯向莲台中央，那黑影盘坐的下方。
那声音，虚弱，嘶哑，饱受折磨。
但他绝不会听错。
三百年前，那个唠唠叨叨、手无缚鸡之力、却总把他从狂暴边缘拉回来的……
师父？
唐三藏？！不，是……明觉法师？！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缕声音的泄露，汇聚的恐怖寂灭气息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愤怒，仿佛被触及了逆鳞！
“找死！”黑影怒喝，那毁灭性的攻击，眼看就要降临！
孙行天却对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攻击视若无睹。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那暴怒的黑影。脸上所有的嬉笑怒骂、玩世不恭，在刹那间褪得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只有那双金瞳里的火焰，从灼热的金红，一点点，沉淀为某种更恐怖、更暴虐的……
暗金色。
他松开一只手，只用单手握住了嗡嗡震颤、似乎也感受到主人那滔天怒火的擎天棍。然后，抬起手，用棍子，遥遥指着黑影的“脸”。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字一句，砸进这片死寂的空间：
“黑煤球……”
“你把俺师父，咋滴了？”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