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哐当哐当的声响刺耳又沉闷，老旧大巴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整辆车抖散架。车厢里人声嘈杂，尘土飞扬，汗味、烟味、闷臭味搅在一起，活脱脱一个乱哄哄的，露天野迪现场。
就这样在无尽的，颠簸里熬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窗外的天色终于一点点亮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微光穿透灰蒙蒙的车窗，给这节疲惫不堪的车厢，带来了一丝破晓的气息。那辆除了车铃铛纹丝不动，其余零件，全都吱呀乱响的长途大巴，喘着粗气，拖着一身疲惫，像个垂暮老人，半死不活地缓缓驶进了，清河镇的地界。
车门“吱呀”一声被售票员费力推开，一股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猛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车厢里憋闷了一路的，汗味与烟味。
一群知青个个浑身酸痛，像是被拆了骨架，又勉强拼回去的兵马俑，扶着酸胀的腰，拖着僵硬的腿，一个个慢吞吞地挪下车。人人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头发被一路尘土吹得蓬乱不堪，眼神里满是旅途的，困顿与茫然。就连平里精力最旺的小伙子，此刻也蔫头耷脑，没了半分精气神。
就连一向身体素质拔尖、被同伴笑称自带“人体减震系统”的苏白，也忍不住皱着眉揉了揉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好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双脚刚踏上清河镇，坚实的土地，苏白便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位穿着朴素、神态练的大爷大妈，一看便是镇上的部，手里捧着厚厚的花名册，正翘首以盼地等着他们。
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神态和蔼的中年大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细弱又带着点沙哑，竟像街边，老艺人拉二胡似的，慢悠悠地开始点名。他念得不快，却格外认真，每念一个名字都要抬头核对一番。折腾好一阵子，才把这支二十多人的，知青队伍点齐，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大叔，朝着镇中心的知青办走去。
苏白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小镇。
街道两旁的，砖瓦房大多低矮破旧，墙皮斑驳脱落，矮墩墩地蹲在路边，透着一股朴实又粗糙的烟火气。墙面刷着的红漆，标语格外醒目，最显眼的，便是那一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字迹苍劲有力，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热血与朝气。偶尔能在一片矮房中，冒出一栋二层小楼，在周遭景致里格外突出，一眼就能看见。
更让苏白觉得新奇的是，街上时不时晃过几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当地人都叫他们“”。他们的出现，给这个偏远又朴实的小镇，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异域色彩。
身旁的周梅悄悄用手指，戳了戳苏白的胳膊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发亮，满脸惊喜地压低声音，嘿，苏白，你快看，这地儿比我，老家县城还像样呢！”
旁边的陆青青也连忙跟着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安心。
苏白看着两个同伴欣喜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眼前的清河镇，不过是下乡路上的，新手村，真正艰苦的农村生活，还在后面等着她们呢。
一行人很快走到镇知青办。
刚推开门，里面喧闹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人来人往，热闹得跟乡下赶集的菜市场，没两样。填表、登记、核实信息，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知青们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打听，整个屋子乱得人仰马翻。
苏白按照临行前，父亲偷偷交代的法子，在人群里精准锁定了目标，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阿姨。她身姿挺拔，神情飒爽，前的工作牌闪闪发亮，上面清晰印着“王茹”三个字。
王阿姨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里的苏白。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快步走过来笑道，哎哟，这不是小白吗？都长这么大了，阿姨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下意识环顾四周，随即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你爸最近还潜水吗？
苏白心里暗笑，这跟特务接头似的暗号，脸上却立刻，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语气诚恳，托您的福，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每天还能出门遛弯、打打太极，子过得安稳得很。”
几句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对接完毕，王阿姨瞬间放下心来，拍着脯爽快道，小白你放心，到了清河镇，到了阿姨这儿，有事尽管开口，阿姨能帮的一定帮！”
苏白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着说道，王阿姨我跟周梅、陆青青两个姑娘，一路上特别投缘，相处得跟亲人一样。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咱们三个，分到同一个生产队去？也好有个照应。”
王阿姨闻言，斜睨了苏白一眼，那眼神仿佛，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沉吟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看在你爸的面子上，阿姨给你办了。晚上别乱跑，来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整俩硬菜，好好补补。”
苏白连忙摆手推辞，别别别，王阿姨，可使不得。我不想刚来就搞特殊，让其他知青说闲话。等下次镇上赶集，我一定登门拜访，到时候再蹭您的好菜！”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用纸包好的红糖，和一罐沉甸甸的牛肉罐头，不由分说往王阿姨手里塞。
王阿姨一边推拒，手里的动作却忽然顿住。她盯着那罐牛肉罐头，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声音微微沙哑，这真是你爸让你带的？
苏白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笃定，千真万确！我爸特意嘱咐我，说您当年就最爱拿红糖拌米饭吃，这点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王阿姨听完长长叹了口气，嘴里轻声念叨，这老东西，这么多年了，还记着这些小事，终究还是收下了。
搞定这层关键关系，苏白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吹着轻快的口哨，慢悠悠回到知青队伍里。
周梅立马凑上来，满脸好奇地八卦，苏白，你刚才跑哪去偷懒了？半天不见人影，是不是偷偷找关系，开小灶去了？
苏白冲她挤眉弄眼，一脸神秘，什么偷懒，我这是秘密行动，争取让咱们仨当上同村战友，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周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信地撇撇嘴，吹吧你就，还秘密行动，我才不信你有这本事。”
没等多久，知青办的部便拿着分配名单，开始高声宣读去向。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知青都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自己的名字和生产队。
当清晰地听到苏白、陆青青、周梅，三家屯生产大队时，周梅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抓住陆青青的手，兴奋地大喊，哇塞！真成了！苏白这家伙居然没吹牛！”
苏白得意地挑了挑眉，一脸傲娇。
周梅看着他嘚瑟的样子，忍不住，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嘴硬道，就算成了，也是你走了狗屎运！”
陆青青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悄悄对着苏白比了个OK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