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墨蓝色的天幕,还未完全褪去,零星几颗残星挂在天际,苏家的院落里已经灯火通明。昏黄的煤油灯一盏盏点亮,把窗棂映得暖融融的,可这份热闹却像被一层薄霜裹住,里头藏着化不开的离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半点没有过年时的欢喜,反倒每一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扎心的不舍。
母亲李小小蹲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双手一遍遍仔细整理着,儿子苏白的粗布行囊。她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一层层码好,棉裤特意翻出绒面叠在最上层,又用手反复按压平整;粮用净的,粗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扎住袋口;贴身的布兜拆开又缝上,把钱和粮票分作两处。嘴里的叮嘱絮絮叨叨,没停过一刻,棉裤叠在最上面,到了地方先穿上,黑省那边比四九城冷十倍,风跟刀子似的,粮省着点吃,火车上别乱买东西,钱和票一定要分开放,藏得严实些。念叨着念叨着,嗓音忽然就哽咽发颤。她连忙背过身,抬手用粗糙的袖口,悄悄抹掉眼角滚落的泪。
父亲苏伟向来是个闷葫芦,此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把,苏白的行李捆扎牢固。他走上前,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苏白的肩膀上,力道沉稳有力,带着千言万语的无声嘱托。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小布包,塞进苏白手里,声音低沉沙哑,里面是我找老中医,开的治湿气的药材方子,还有几包晒的艾草,山里气重,没事煮水泡脚。到了地方,第一时间寄信回家,别让你妈,天天守在胡同口盼着。
爸,妈,我都知道,你们放心。苏白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又暖又涩,只能强忍着泪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妹妹苏雪才刚满十五岁,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小手紧紧攥着一个,用彩色绸布包着的塑料发夹,带着哭腔哽咽着嘟囔,哥,你到了山里一定要给我写信,每个月都要写,不然,不然我就把,你藏在抽屉里的水果糖全都偷吃光。”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在手上。
一家人提着行李走出大院门口,就看见叶微已经站在,老槐树下等候。天还没完全亮,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角,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乌黑的长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唯独眼睛肿得像核桃,明显是彻夜未眠。当着苏白父母的面,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只是默默递过来一个,粗线织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灶台余温的煮鸡蛋,还有一本封面崭新的笔记本。
走,去车站。”苏伟深吸一口气,率先扛起行李,带着家人朝火车站走去。长长的胡同里,只听见行李摩擦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四九城的火车站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拎着行李前来送行的人。苏白在家人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找到绿皮车厢,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告别的话,母亲李小小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苏白的手死死不肯松开,小白啊,到了乡下立马写信回家,一字一句都要写清楚,妈在家给你留着,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等你回来吃!父亲苏伟,一遍遍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妹妹苏雪死死拉着他的衣角,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叶微站在一旁,眼眶泛红,良久才憋出一句,轻柔却无比坚定的话,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
苏白不停地点头,心里堵得厉害,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呜,一声悠长的火车鸣笛响起,列车员开始大声催促,送行的人下车。苏白扒着冰冷的火车车门,不停朝着家人挥手,直到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终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发酸的手臂,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这趟旅程漫长又难熬。先是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抵达哈市,再转乘火车走两天两夜到齐市,接着坐破旧的大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一整天到清河镇,最后还要步行好几里山路才能到小山村。全程六天六夜,都是硬座。苏白暗自庆幸自己,托人抢到了靠窗的位置,至少能趴在小桌上歇歇。
车厢里的乘客大多,都是和他一样的知青。苏白大致扫了一眼,车厢里女生比男生多。他心里暗自感慨,若不是自己主动顶替年纪尚小、身体单薄的妹妹苏雪下乡,此刻苏雪也该在这群知青当中。
他所在的四人座位,凑成了一个格外有缘的组合。苏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两个姑娘。靠过道的女生即便穿着臃肿的军装,也藏不住高挑的身材,眉眼间带着一股,利落的英气,坐姿端正笔直,透着一股不好亲近的清冷气场。旁边靠窗的姑娘则身材娇小,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穿着净的中山装,一开口就带着魔都口音,同志们好,我是陈东东,从魔都来的,咱们都是去黑省队的知青,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在陈东东的带动下,原本拘谨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陈东东要去的是中苏边境的国营农场,说起下乡的事,他眼睛发亮,语气激昂,我是自愿报名下乡的,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把自己的青春,献给祖国的建设!”
对面的高个女生淡淡抬了抬眼,声音清亮脆,陆青青是九城人,去清河镇。”身边的小个子姑娘,周梅也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开口,我叫周梅,也是四九城的,和青青姐一起去清河镇。”
苏白闻言,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太巧了,我叫苏白,同样是四九城人,目的地也是清河镇,往后咱们三个就是老乡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陈东东一听,忍不住满脸羡慕地感慨,你们三个老乡,还能一起去同一个地方,我这里一路,连个说家乡话的人都没碰到。
几人慢慢聊起下乡的缘由。陆青青淡淡开口,话语简短,语气里藏着无奈,初中毕业,家里仅有的工厂工作名额,留给我哥哥了。”周梅轻轻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和青青姐的情况差不多,家里弟弟还小,名额留给了他。”
苏白轻轻耸了耸肩,我高中毕业,把城里的,工作机会让给了妹妹,她年纪小,留在城里我放心。我想着出来走走,到乡下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绿皮火车依旧在铁轨上疾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一群年轻的知青,驶向遥远的山村。一段属于他们的知青岁月,就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