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许薇正在房间里哄乐乐午睡,我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人力资源的刘姐。
四十多岁,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是厂里有名的“和事佬”。
谁有矛盾了,谁闹情绪了,她总会第一时间出现,端着一碗温情脉脉的心灵鸡汤,让你喝下去。
以前我觉得她亲切,现在只觉得虚伪。
“刘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刘姐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笑得像朵花。
“小周啊,我来看看你和弟妹。你这不声不响地就搬家了,也不跟姐说一声,害我一顿好找。”
她说着,就想往里挤。
我侧了侧身,依旧挡着门。
“有事说事吧,刘姐。我老婆孩子在睡觉。”
刘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
“你这孩子,跟姐还这么见外。”
“行,那姐就直说了。”
她把水果往我手里一塞。
“厂里那台T-800,离了你,是真的转不动。李总也是急糊涂了,昨天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你今天就跟我回去,把机器弄好。待遇方面,李总说了,按你辞职前的标准,给你算三天的工资,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听完,差点气笑了。
把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我把水果又推回给她。
“刘姐,第一,我已经不是厂里的员工了,别叫我小周,叫我周先生。”
“第二,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想让我修机器,可以,谈价格。我不是回去上班,是作为外部技术顾问,提供单次技术服务。”
“第三,别跟我提李总。我的联系方式他有,让他带着诚意,亲自来跟我谈。”
刘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笑容像是面具一样,被我一层层撕了下来。
“周浩,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以为你那点技术,真就无可替代了?”
“我告诉你,李总已经联系了德国那边的原厂工程师,人家今天下午就到。到时候,有没有你都一样!”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家同事一场的情分上,给你个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
我点点头。
“那太好了。”
“祝你们愉快。”
“慢走,不送。”
说完,我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刘姐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和咒骂声,我全当没听见。
回到客厅,许薇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
“我都听见了。”她脸上带着担忧,“他们真找了德国的工程师?”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担心,就算他们把T—800的设计者从坟里挖出来,也未必能马上搞定。”
许薇还是不放心。
“为什么?”
我拉着她走到阳台,压低了声音。
“那台机器,当初运来的时候,因为海运颠簸,一个核心传感器的接口有轻微的物理错位。这个问题非常隐蔽,仪器检测不出来,只能靠经验判断。”
“我当时发现了,为了不影响工期,就用了一个非标准的土办法,重新校准了参数,并且加了一个小小的物理卡件,才让它稳定运行。”
“这件事,我写在了交接报告里。但是,李建军为了省事,直接把我的交接流程简化了一大半。我猜,接替我的那个新人,本不知道这个细节。”
“现在,应该是那个卡件老化松动了。原厂工程师来了,只会按照标准流程排查,他们查十年也查不出一个非标的零件有问题。”
许薇听得目瞪口呆。
“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上报,让他们换零件?”
我苦笑一声。
“上报?一个进口传感器十几万,再加上误工费,李建军会扒了我的皮。他只会觉得我多事,给他找麻烦。”
“在他的世界里,机器能转就行,过程不重要,隐患也不重要。”
许薇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啊,就是为他们想得太多了。”
下午,我陪乐乐在小区里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和李建军,还有几个厂里的技术员,正围着那台T-800。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重得像乌云。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浩哥,德国佬来了四个小时了,机器拆得七零八落,还是没搞定。”
我回了他两个字。
“呵呵。”
王强立刻又发来一条。
“你到底怎么弄的?透露一下呗?这收费太黑了,一小时一千欧,还不管饭!”
我没再回复。
我知道,李建军快要坐不住了。
果然,傍晚时分,我又接到了王强的电话。
“浩哥,算我求你了。你回来吧。”
“德国人把主板都拆了,说要带回德国检测,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厂里等不起啊!”
“李总说了,你回来,给你五千块钱!你看行不行?”
五千。
呵呵,德国人四个小时就四千欧,折合人民币三万多。
到我这里,就只值五千。
“你跟李总说。”
“我的报价,五万。”
“一次性解决问题。少一分,免谈。”
“另外,我只跟能拍板的人谈。比如,集团的张总。”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王强和李建军那张便秘一样的脸。
过了很久,电话被挂断了。
许薇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汤。
“他们急了?”
“嗯,开始第二次报价了。”
“你开价多少?”
“五万。”
许薇的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五万?他们会同意吗?”
我喝了一口汤,冰凉清甜。
“会的。”
“因为产线停一天,他们的损失,是五十万。”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这一次,敲门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暴力。
许薇和我的脸色都变了。
我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站着的,是李建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满脸横肉的壮汉。
刘姐上午那句“李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在我耳边响起。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谈不拢,准备来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