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第五十四天。燕京情报。
二狗从地下农场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泥土。陆双儿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一边走一边喝,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就急着上班的医生。韩军走在最后面,用火系异能烘身上的泥土,白色的蒸汽从他身上冒出来,像一个人形加湿器。
大厅里,钱多多正端着一杯红酒在看地图。看到二狗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二狗哥?你不是去南方了吗?”钱多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二狗和陆双儿之间来回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陆双儿?你不是死了吗?”
“说来话长。”二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燕京的位置上,“南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北方的门关了,南方的门也关了。但还有最后一扇门,在燕京。”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燕京?那个地方现在比还。末之前有两千多万人,末之后至少有一千多万变成了感染者。剩下的幸存者,要么躲在防空洞里等死,要么变成了强盗和疯子。去燕京,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知道。”二狗说,“所以我不打算带很多人去。十个人,精兵强将。韩军、曾柔、赵磊、方怡、周叔、阿珂、阿琪、阿琳、雷震,加上我。十个人,十个第三等级异能者。”
“我呢?”赵建国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不满,“我好歹也是第三等级冰系,你不带我?”
“你留下,守堡垒。钱多多管后勤,你管军事。六百多个人,不能没有人指挥。”
赵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二狗说得对——六百多个人不能没有指挥。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我也要去。”陆双儿放下粥碗,走到二狗面前,棕色的瞳孔盯着他的金色瞳孔,“你刚把我从门里救出来,就想把我扔下?”
“你去过燕京吗?”
“我在燕京读了八年书。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地铁站,我都熟悉。你需要一个向导。”
二狗看着她,沉默了三秒。“好。你也去。”
钱多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他见过二狗陆双儿,也见过二狗救陆双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超越生死的东西。不是爱情——爱情太简单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两缠在一起的藤,你砍断一,另一也会死。
末第五十五天。北上。
十一个人,三辆车,从堡垒出发,驶向燕京。猛禽打头,韩军的改装越野居中,雷震的装甲运兵车殿后。十一个第三等级异能者,十一个在门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
车开了整整一天,路况越来越差。越往北,感染者越多,变异体越多,气温越低。温度计上的数字从零下五十度一路降到了零下六十五度,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都刮不动。
“前方二十公里,有一个大型尸群。”阿琪闭着眼睛,感知系异能全力运转,“至少一万个感染者,还有至少十个变异体,其中两个是第三阶段。”
二狗拿起望远镜,朝北方看去。灰白色的雪地上,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在缓慢移动,像一片移动的森林。一万个感染者,十个变异体,两个第三阶段。以他们十一个人的实力,打是能打,但会消耗大量异能。到了燕京还要打最后一扇门,不能在这里把力气用光。
“绕路。”二狗说。
赵磊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二狗哥,东边有一条河,河面上的冰应该能承受车重。从冰面上过,可以绕过尸群。”
“河有多宽?”
“大概五百米。冰层厚度至少一米,猛禽开上去没问题。”
“走。”
三辆车拐上冰面,轮胎碾过结冰的河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冰层很厚,但车开上去的时候,冰面还是会微微下沉,像一张被压弯的弓。二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河岸,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五百米的距离,开过去只需要不到一分钟,但这一分钟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冰面突然裂开,河里的东西突然冲出来,岸上的感染者突然发现他们。
车开到河中央的时候,二狗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岸上传来的,是从河下面传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震得车身微微颤动,每一下都让冰面上的裂纹扩大一分。
“加速。”二狗踩下油门,猛禽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速飙到了极限。
冰面裂开了。不是从车轮下面裂开的,是从河中央裂开的。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河底向上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冰面下扭动。裂缝越来越宽,黑色的河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溅在猛禽的车身上,瞬间结成了冰。
二狗从后视镜里看到,韩军的改装越野被裂缝挡住了。不是陷进去了,是被一道两米宽的裂缝隔在了后面。韩军踩下油门,越野车的前轮悬空,后轮在冰面上打滑,上不去,下不来。
“韩军!跳车!”二狗喊道。
韩军推开车门,从驾驶座跳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火系异能全力释放,橙色的火焰从掌心喷出,反推着他的身体向前飞了十几米,落在了猛禽的后斗里。
改装越野掉进了裂缝里,被黑色的河水吞没了。河水翻涌了几下,然后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辆车变成两辆车。十一个人还是十一个人。
二狗把车开上对岸,停下来,下车走到河边。河面上的裂缝还在扩大,冰层在碎裂,黑色的河水在翻涌。河底下有东西——不是鱼,不是感染者,不是变异体,是别的什么。它的体型巨大,至少二十米长,身体在水面下游过的时候,河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涌。它的皮肤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和门后面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赵磊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
二狗盯着河面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门关了,但门后面的东西没有全部回去。有些留在了这个世界里,在河里,在地下,在山里,在天空中。它们是末的余孽,是门的遗物,是这个世界新的噩梦。
“上车。继续走。”
末第五十六天。燕京郊区。
车开了整整两天,终于到了燕京郊区。距离燕京市中心还有五十公里,但路已经没法走了。不是被堵住了,是被毁了。路面像被巨大的犁翻过一遍,沥青碎块和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路边的建筑全部倒塌了,不是被炸倒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倒的。那些东西的体型巨大,至少十米高,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串巨大的脚印。
二狗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比他的身体还大。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清楚楚,每一个都有脸盆那么大。这不是门后面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只有两米高。这是另一种东西,比门后面的东西更大、更强、更恐怖。
“这是什么?”方怡站在脚印旁边,银白色的光泽覆盖着她的全身——硬化异能已经自动启动了,这是她的身体在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不知道。”二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但它在燕京。我们要去的地方,和它在同一个城市。”
十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脚印旁边,像十一只蚂蚁站在一个人的脚印里。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头顶上。远处的燕京市,隐约能看到一些高楼的轮廓,但那些轮廓不完整——有的楼顶塌了,有的楼中间断了,有的楼整个倾斜了,像一群垂死的巨人在相互搀扶。
“阿琪,能感知到燕京里有活人吗?”二狗问。
阿琪闭着眼睛,感知系异能全力运转。她的感知范围在门里突破到了五公里,但在燕京这种地方,扰太多了——感染者的能量波动、变异体的能量波动、那个巨大东西的能量波动——各种能量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有。很少。市中心的地下,大约一百米深的地方,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一百米深的地下。燕京的地铁系统。末之前,燕京的地铁总里程超过一千公里,地下深度从二十米到一百米不等。如果有人在末之后活下来,地铁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去地铁。”二狗说。
十一个人步行进入燕京。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和散落的行李,有些地方还有涸的血迹和破碎的尸骨。感染者不多,变异体也不多——不是因为它们死了,是因为它们被那个巨大的东西赶走了。那个东西是这片区域的霸主,它不允许任何其他生物出现在它的地盘上。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找到了一个地铁站入口。站口的牌子歪了,上面的字被血污遮住了大半,只能看清两个字——“西单”。西单,燕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末之前,这里每天有几十万人来来往往。现在,这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二狗从空间里取出应急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入口。台阶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墙壁上有涸的血迹和抓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他走在最前面,雷系异能在血管里奔涌,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下了三层台阶,到了站厅层。站厅很大,至少上千平米,天花板很高,应急灯的光照不到顶部。四周的墙壁上有广告牌,但广告牌上的画面已经被血污和霉菌覆盖了,看不清原来的内容。地上散落着行李箱、背包、手机、钱包——末降临的那一刻,人们试图从这里逃跑,但很多人没有跑掉。
“有人吗?”二狗喊了一声。声音在站厅里回荡,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隧道深处。
没有人回答。但二狗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脚步声。很轻,很快,从隧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他举起应急灯,照向隧道。灯光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照亮了一段铁轨和墙壁。脚步声停了。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不是感染者的灰白色眼睛,是另一种眼睛——金色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在黑暗中闪烁着。
“出来。”二狗说。
黑暗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身高一米七左右,瘦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长相。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二狗不会认错。
第三等级异能者。
“你们是谁?”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但语气很老,像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
“李二狗。从兴安来。找最后一扇门。”
那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二狗哥?”
二狗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个人从黑暗中完全走了出来,站在应急灯的光里。她摘下了毛线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短发,五官清秀,但脸上有好几道伤疤,新旧交叠,像一张被反复撕碎又粘起来的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疲惫的、但带着一丝希望的笑。
“我是龙儿。你找了我很久,对吧?”
二狗的瞳孔猛地收缩。龙儿。上辈子在避难所里见过一次的女人,皮肤变成银白色,刀枪不入。他找了她很久,在末之前找过,在末之后也找过,一直没找到。她在这里,在燕京的地铁里,在最后一扇门的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二狗问。
龙儿笑了。“因为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说,他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