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北京南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梁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在晨风中摇曳的幽灵。赵远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但梁蕊知道他没睡——他脖子上的两块玉佩在微微震动,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嗡鸣声,像两只在冬眠中偶尔翻身的蝉。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点坐高铁的人,要么是出差赶早班的商务人士,要么是赶着回家探亲的游子。没有第三种人。但梁蕊觉得,她可能是第四种——一个赶着去赴死的龙血传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文案,每天想的是怎么把产品卖点写得动人,怎么让客户接受她的方案,怎么在 deadline 之前交出稿子。现在她在想的是——怎么用龙心石死一只活了千万年的九尾狐妖,怎么在死它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命,如果保不住,怎么让赵远在她死后好好活下去。
荒诞。但真实。
“梁蕊。”赵远忽然睁开眼睛。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包的饺子。”梁蕊说,“比高铁上的盒饭好吃。”
赵远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十几个昨晚包好煮熟、今天早上用微波炉热过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有点破了,馅露了一点出来,但香味还是从保鲜盒里飘了出来,勾得旁边座位的乘客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装的?”梁蕊接过保鲜盒,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皮是软的,馅是温的,韭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交融,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你早上洗澡的时候。”赵远也夹了一个饺子,嚼了两口,“有点凉了,凑合吃吧。”
梁蕊吃着饺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灰黄色的土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辽阔。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早起下地的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油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远,你跟你老板怎么说的?”
“说什么?”
“说你又要请假。我们才回北京一天,又要走。”
赵远嚼完嘴里的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跟他说,我女朋友病了,需要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我老板问我你什么病,我说查不出来,需要去乡下找老中医。他看了我三秒钟,说‘你是不是在编故事’,我说‘没有,是真的’。他又看了我三秒钟,说‘行吧,给你两周假,多了没有’。”
梁蕊忍不住笑了。“你老板人还挺好。”
“他是怕我跑了。我手上还有三个没结,我跑了没人接。”赵远把保鲜盒盖上,放回背包里,“你的假怎么请的?”
梁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没请假。我直接辞职了。”
赵远的手顿了一下。“辞职了?”
“嗯。昨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次回狐山,不知道要待多久。可能两周,可能两个月,可能……”她没有说下去,但赵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老周怎么说?”赵远问。
“我没跟他说辞职的事。我把方案发到他邮箱,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家里有事,短期内回不了北京,让他找人接我的。”梁蕊顿了顿,“他没回我。”
“他肯定气坏了。”
“气坏了也没办法。”梁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梁蕊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座椅扶手上交叠在一起,梁蕊的手凉,赵远的手暖,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靠在了一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高铁在晨光中飞驰,像一条银色的蛇,穿过冬天的田野,朝南方的城市驶去。
滕县,狐山,石龙,涂山九。
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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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半小时后,高铁到达滕县东站。
梁蕊和赵远走出车站,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草气息的风迎面扑来。滕县的空气比北京湿润得多,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空气里还是有一种湿的、像要下雨的味道。
“先回你姥姥家?”赵远问。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梁蕊说,“然后去狐山。”
“不先去看你姥姥?”
梁蕊犹豫了一下。“看完了就走不了。姥姥会留我们吃饭,吃完饭会留我们喝茶,喝完茶会留我们聊天。聊着聊着天就黑了,天黑了她不会让我们上山。一拖又是一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赵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梁蕊说得对,他也知道梁蕊不是不想见姥姥,是不敢见。见了姥姥,她怕自己会动摇。
两个人在县城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两碗羊肉汤和两张烙饼。羊肉汤是滕县的做法,汤色白,上面飘着一层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梁蕊把一碗汤喝得净净,用烙饼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吃慢点。”赵远看着她,“又没人跟你抢。”
梁蕊嚼着烙饼,含混不清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
吃完饭,两个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狐山。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本地人,听说他们要去狐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
“你们去狐山什么?”司机问。
“爬山。”梁蕊说。
“爬山?”司机的语气有些奇怪,“那座山本地人都不上去,你们外地来的倒是有胆子。”
“为什么不上?”梁蕊明知故问。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梁蕊心里发紧的话。“因为那座山上的东西,不想让人上去。”
梁蕊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狐山。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巨兽。石龙还是那条石龙,横卧在山顶上,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梁蕊知道,那幅画是活的。石龙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它在听,在等,在感知她的到来。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梁蕊付了车费,背起背包,和赵远一起朝狐山的方向走去。他们没有经过姥姥家——梁蕊特意让司机绕了一条路,从村子的另一头进山。
“你确定不跟你姥姥说一声?”赵远问。
“等我们从山上下来再说。”梁蕊加快了脚步,“走吧。”
两个人穿过一片涸的河滩,走过一片光秃秃的农田,来到了狐山的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但和梁蕊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山是安静的,沉默的,像一个沉睡的老人。现在的山,是有声音的。
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的声音,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能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直接震到人的心脏里。
“你听到了吗?”梁蕊问赵远。
赵远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听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面叫。”
“是涂山九。”梁蕊说,“它在叫。”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梁蕊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开始爬山。赵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熟悉的、被灌木和杂草覆盖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山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得多,有一种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味。梁蕊踩着松软的落叶和碎石往上走,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四周越来越静。不是那种安静的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闷的静,好像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等着看她要什么。
口的龙鳞纹路开始发热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小火苗一样的烫,而是一种更强烈的、像有一团火在口燃烧的烫。梁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仙水就在附近,而且数量不少。
“往左。”皖翔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梁蕊往左拐,离开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钻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刮着她的衣服和脸,她用手拨开枝条,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赵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像两只在灌木丛中穿行的野兽。
走了大约五分钟,灌木丛忽然变得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表面长满了青苔。石头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凹坑里积着一小滩液体。
银白色的,发光的,像一小片被碾碎的月光。
仙水。
梁蕊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瓶盖,把瓶口对准那滩仙水。银白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自动从凹坑里流出来,逆着重力往上爬,沿着瓶壁流进了瓶子里。
“多少滴?”赵远蹲在她旁边,看着仙水流进瓶子。
梁蕊看着瓶子里仙水的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十五滴左右。”
加上之前的五十滴,现在有六十五滴了。
六十五,离三千还差得远。但梁蕊不急。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把瓶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要转身离开,她的脚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青苔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仙水的银白色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光。
梁蕊蹲下来,用手拨开青苔。青苔下面的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九条线,一个圆。
涂山氏的族徽。
梁蕊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
“皖翔,”她在心里问,“这块石头是涂山九的碎石吗?”
“不是碎石。”皖翔的声音很沉,“是标记。涂山九在这里留下了标记,说明这滴仙水是它故意留在这里的。”
“故意留的?为什么?”
“为了让你来。为了让你一滴一滴地收集仙水,为了让你沿着它的标记走,为了把你引到它想让你去的地方。”
梁蕊的手开始发抖。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块刻着族徽的石头。石头上的暗红色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我们不取了?”赵远问。
“取。”梁蕊的声音很稳,“为什么不取?它想让我来,我就来。它想让我取,我就取。它想引我去什么地方,我就去。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想什么。”
梁蕊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赵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灌木丛,回到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上。
“梁蕊,”赵远在后面说,“你不怕吗?”
“怕。”梁蕊没有回头,“但怕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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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蕊和赵远在狐山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从东边的石林到西边的溪谷,从北边的山洞到南边的悬崖。他们走了很多路,爬了很多坡,钻了很多灌木丛,被树枝刮了很多道口子。
但收获是巨大的。
梁蕊的玻璃瓶里,仙水的数量从六十五滴变成了一百二十滴,从一百二十滴变成了两百滴,从两百滴变成了三百滴。
三百滴。
加上之前收集的,梁蕊现在有三百五十滴仙水了。
“三百五十滴。”梁蕊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把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瓶子里银白色的液体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光,像一瓶被装起来的月光。
“离三千滴还差得远。”赵远坐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几道红印子,头发里缠着枯叶和草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原始森林里逃出来的野人。
“但我们已经收集了十分之一。”梁蕊把瓶子收好,放进背包里,“而且只用了半天。”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梁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先回去。天快黑了,我不想在山顶上过夜。”
两个人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梁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梁蕊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焦糊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气味。
和上次在石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皖翔。”梁蕊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知道。”皖翔的声音很急,“涂山九的残魂在附近。快走。”
梁蕊抓住赵远的手,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下山,身后的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跑到山脚的时候,梁蕊回过头,朝山顶看了一眼。
暮色中,石龙还是那条石龙,横卧在山顶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在石龙的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影。
不大,像一个人,又像一只动物,蜷缩在石龙的身侧,一动不动。
梁蕊盯着那个黑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是什么?”赵远也看到了。
“不知道。”梁蕊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那个黑影在暮色中慢慢地蠕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苏醒的虫子。然后它抬起头,朝梁蕊的方向看了过来。
梁蕊看不到它的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走。”梁蕊拉着赵远,转身就跑。
两个人跑过乱石滩,跑过土路,跑进了村子。直到看到姥姥家的院门,梁蕊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远也好不到哪里去,靠在院墙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赵远喘着气问。
梁蕊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但她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那个黑影,可能是涂山九残魂凝聚成的某种半实体。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在慢慢成形了。等它完全成形的那一天,就是涂山九破封而出的那一天。
“梁蕊?”姥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是你吗?”
梁蕊直起腰,推开院门。姥姥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那竹竿,腰挺得直直的,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姥姥,我回来了。”梁蕊走过去,抱住了姥姥。
姥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拍着梁蕊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力道还是那么轻,身上的艾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
“回来了就好。”姥姥的声音有些哑,“回来了就好。”
梁蕊把脸埋在姥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身后,狐山在暮色中沉默着。
山顶上,那个黑影还在那里。
它在等。
等梁蕊再次上山。
等仙水收集够。
等龙心石的力量被完全激活。
等它破封而出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