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死了。
梁蕊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晨风从狐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凉意,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李桂兰跪在石龙面前,灰白色的雾气从她的耳朵、鼻孔、眼角钻进去,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石球。
那个画面是昨天的事。昨天李桂兰还活着,虽然虚弱,虽然意识不清,但她是活着的。她的心脏在跳,她的肺在呼吸,她的血在血管里流动。
现在她死了。
“梁蕊女士?您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年轻警察催促了一声。
“在。”梁蕊的声音有些发涩,“李桂兰是怎么死的?”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王队长请您尽快来县局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好。我马上过去。”
梁蕊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赵远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右臂还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很重。他看到梁蕊的表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李桂兰死了。”梁蕊一边说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手机充电器、钱包、钥匙、那瓶仙水。她把仙水瓶子塞进背包最里层,用衣服包好,拉上拉链。
赵远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里没说。警察让我去县局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梁蕊看了他一眼,想说不必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远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已经被卷进来了,比梁蕊预想的要深得多。他的掌心里有涂山九的族徽,他体内有狐妖的骨舍利,他和这件事的牵连,也许比梁蕊和这件事的牵连还要深。
“好。一起去。”
两个人跟姥姥打了个招呼,说要去县城一趟。姥姥正在灶台前煮粥,听到“县城”两个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从村子到县城,要先坐半个小时的乡村小巴到镇上,再从镇上转车到县城。梁蕊和赵远赶到滕县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公安局的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台阶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梁蕊报了名字和来意,保安打了个电话,然后让他们进去了。
王建国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等他们。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滕县的地图。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坐。”王建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梁蕊和赵远坐下来。王建国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远右臂的纱布上。
“手怎么了?”
“昨天上山的时候被石头划伤了。”赵远的回答很自然。
王建国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烟放在烟灰缸上,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梁蕊面前。
“这是李桂兰的初步尸检报告。今天凌晨三点四十分,李桂兰在县医院去世。死因初步判断为——多器官功能衰竭。”
梁蕊拿起那张纸,快速地扫了一遍。报告上用医学术语描述了一具正在迅速衰竭的身体——肝脏、肾脏、心脏、肺部,所有的器官都在同一时间内失去了功能,像一个被同时拔掉了所有头的机器。
“王警官,”梁蕊放下报告,“一个人的多器官同时衰竭,正常吗?”
“不正常。”王建国的回答很脆,“法医说,他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李桂兰今年三十九岁,没有重大疾病史,入院的时候各项生命体征虽然弱,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按照正常的治疗流程,她至少应该能撑到明天。但她今天凌晨就死了,而且死因是多器官同时衰竭——这在医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梁蕊和赵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窗外的滕县县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有了行人,有了车辆,有了卖早点的小贩的吆喝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有人在凌晨莫名其妙死去的世界。
“梁蕊同志,”王建国转过身来,“你在狐山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梁蕊沉默了几秒钟。她知道王建国在等什么——他在等她说出那个不正常的、不符合医学常识的、但可能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是一个老刑警,他见过太多正常的东西,也见过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李桂兰的死不是正常的,所以他需要一个不正常的答案。
“王警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王建国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当了二十二年警察,前十年在市局刑侦大队,后十二年调到县局。二十二年里,我办过大大小小几百个案子,大部分都能用科学和法律解释。但有三个案子,我一直没破,也一直没想通。这三个案子,都和狐山有关。”
梁蕊的心跳加快了。
“第一个案子,是1995年。那年夏天,狐山上的碎石移动了——不是滑坡,不是地震,就是莫名其妙地移动了。当时有个在山上采石的人,叫梁德厚。”
梁蕊的呼吸停了一瞬。梁德厚,她姥爷。
“梁德厚是第一个发现碎石移动的人。他跑到派出所报案,说山上的石头自己动了。当时的值班民警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把他打发走了。但第二天,有人去狐山上看,发现碎石确实移动了,而且移动的距离不小——有些石头移动了将近一米。”
“后来呢?”梁蕊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碎石移动了之后,又停了。梁德厚后来又报了几次案,说山上有异常,但每次我们去查看,都找不到任何证据。直到1999年,梁德厚去世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梁蕊攥紧了拳头。1999年,姥爷去世的那一年。族谱上写着,姥爷“守山三十载,待主而归”。他在狐山上守了三十年,看到了碎石移动,看到了狐妖残魂的苏醒,他知道那些石头会动,他知道那座山上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但他没有办法证明,也没有人相信他。
“第二个案子呢?”梁蕊问。
“第二个案子,是2006年。那年有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男的,二十出头,说是来滕县做田野调查的,要研究狐山的民间传说。他在村里住了三天,然后一个人上了狐山,再也没下来。”
“没找到?”
“找到了。但找到的不是人,是骨头。半年后,有个猎人在狐山的西坡上发现了一具白骨。DNA鉴定确认就是那个大学生。法医的结论是——死因不明。”
“第三个案子呢?”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第三个案子,是去年。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村里的,叫刘洋。他跟几个同学打赌,说晚上一个人去狐山上待一晚上,赢了能拿两千块钱。他去了,第二天早上同学们上山找他,发现他跪在石龙前面,眼睛是睁着的,但人已经没气了。尸检报告说,死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
梁蕊的后背一阵发凉。极度恐惧——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狐山上,看到了什么?
“刘洋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推到梁蕊面前,“石头上刻着一些符号,我们找人看过,说是篆书,写的是——‘龙血归处’。”
梁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证物袋里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巴掌大小,一面光滑,上面刻着几个篆书。和姥姥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姥姥给她的那块石头,刻的是“龙血归处”四个字。这块石头上刻的,也是这四个字。
“王警官,”梁蕊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块石头,我能看看吗?”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梁蕊拿起证物袋,隔着透明的塑料袋看着那块石头。石头的纹路、质地、颜色,和姥姥给她的那块几乎完全一致。但有一点不同——姥姥给她的那块石头,摸上去是凉的,像普通的石头。而这块石头,即使隔着塑料袋,梁蕊也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像一颗还有余温的心脏。
“皖翔,”梁蕊在心里问,“这块石头是什么?”
皖翔沉默了几秒。“是标记。涂山九的标记。它在每一块散落在狐山之外的碎石上,都刻下了‘龙血归处’这四个字。这些碎石像种子一样散落在人间,每一颗都是一颗定时炸弹。接触到这些碎石的人,都会被涂山九的残魂标记,成为潜在的宿主。”
“那个大学生,那个十七岁的男孩,都是被标记的?”
“是。但他们没有被涂山九选中,因为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骨舍利的力量。涂山九选中了赵远,因为赵远体内有封印,能承载更大的力量。”
梁蕊把证物袋放回桌上,手心全是汗。
“王警官,”梁蕊说,“李桂兰的死,和这三个案子有关系。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狐山上有一个东西,它在找宿主。李桂兰差点成了它的宿主,但被我从山上救下来了。那个东西不甘心,所以它了李桂兰。”
王建国盯着梁蕊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一个老刑警在多年的职业生涯中积累下来的、对超出常理的事情的某种本能的警觉。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一只狐狸。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成了精的九尾狐。它的身体被打碎了,魂魄被封在狐山顶上的碎石里。但它没有死,它在等一个合适的宿主,借那个宿主的身体复活。”
王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梁蕊,脸上的表情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面,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梁蕊同志,”王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梁蕊的声音很稳,“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疯话。但你也说了,你当了二十二年警察,有三个案子一直没破。你心里清楚,那些案子不是用常理能解释的。我现在给你一个解释——也许不是正确的解释,但至少是一个解释。”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李桂兰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梁蕊屏住了呼吸。
“凌晨三点多,医院的护士说,李桂兰忽然从昏迷中醒过来,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说了一句——”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护士转述给他的每一个字,“‘告诉那个姓梁的姑娘,石龙的眼睛睁开了。’”
梁蕊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然后呢?”赵远在旁边问。他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然后她就死了。说完那句话,闭上眼睛,心跳就停了。前后不到三秒钟。”
梁蕊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李桂兰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关于她自己,不是关于她的丈夫,不是关于她的孩子——是关于石龙的。
石龙的眼睛睁开了。
皖翔说过,它的眼睛从坠亡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但李桂兰说,石龙的眼睛睁开了。
“皖翔,”梁蕊在心里喊,“你的眼睛睁开了吗?”
皖翔没有回答。
“皖翔!”
还是没有回答。
梁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王建国和赵远都吓了一跳,同时看向她。
“梁蕊,你怎么了?”赵远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
“我要回狐山。”梁蕊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马上。”
“为什么?”
梁蕊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王建国。
“王警官,李桂兰的尸体,不要火化。至少不要现在火化。她的体内可能有狐妖残魂的残留,火化会让那些残魂散到空气里,不知道会附到谁身上。”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确定。但保险起见,先不要火化。等我从山上下来,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王建国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我是王建国。李桂兰的尸体,暂时不要移送殡仪馆,停在太平间,等我通知。对,不要火化。”
梁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赵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快步走下楼梯,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梁蕊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梁蕊,你慢点。”赵远在后面追上来,“到底怎么了?李桂兰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石龙的眼睛睁开了。”梁蕊的声音很急,“但皖翔之前跟我说过,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从坠亡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睁开过。李桂兰说石龙的眼睛睁开了,要么是皖翔骗了我,要么是……”
“是什么?”
“是狐妖在假扮石龙。”
赵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狐妖假扮石龙?它能做到吗?”
“它能。”梁蕊咬着牙,“它是九尾狐,最擅长的就是变化和幻术。它被封在碎石里,本体出不来,但它的残魂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幻象。如果它假扮成石龙,给李桂兰托梦,让她传话给我……”
“它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回狐山。”
网约车到了。梁蕊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赵远跟着坐进来。梁蕊报了姥姥家的地址,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县城,朝村子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狐山在天边出现,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梁蕊盯着那座山,口的龙鳞纹路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小火苗一样的烫,而是一种焦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一样的烫。
“皖翔,”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你还在吗?”
这一次,皖翔回答了。
“在。”
梁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软了下来。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李桂兰说石龙的眼睛睁开了。但我的眼睛确实是闭着的。如果李桂兰没有撒谎,如果她真的看到了石龙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狐山上的那条石龙,不只是我。”
梁蕊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我是说,”皖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狐山顶上的那条石龙,可能不是我的龙身。或者说,不只是我的龙身。当年我坠落在山顶上的时候,涂山九的碎石也落在了同一片区域。千万年来,它的残魂一直在侵蚀我的龙身,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也许……也许它已经渗透了一部分。也许那条石龙,现在有一部分是活的——不是我的那一部分,是它的那一部分。”
梁蕊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她第一次站在狐山顶上,看到那条石龙的时候,龙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龙的嘴巴里,衔着一块灰白色的碎石。那块碎石,就是封着涂山九主魂的那一块。
如果涂山九的残魂已经渗透进了龙身,那她每一次靠近石龙,靠近的都不是皖翔,而是涂山九。
她每一次跪在石龙面前,都是在向它的敌人低头。
她每一次触碰石龙的龙须,都是在给它的敌人输送能量。
“停车。”梁蕊忽然说。
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没到呢,姑娘。”
“我说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梁蕊拉开车门,跳下车,站在路边的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田野里的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绿色的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赵远跟下车,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梁蕊,”赵远的声音很轻,“不管狐山上有什么,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梁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扁的野草。她的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皖翔的声音,哪些是狐妖通过龙鳞纹路传递过来的杂音。
“皖翔,”她在心里说,“你之前跟我说,我的血是你的血。这句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涂山九有没有可能通过我体内的龙血,来影响你的龙魂?”
皖翔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龙血是连接你和我的桥梁,但也是涂山九可以入侵的通道。如果你的龙血印记被涂山九污染了,它就能通过你的身体来侵蚀我的龙魂。”
“那现在呢?被污染了吗?”
“我不知道。”皖翔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梁蕊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恐惧。一条龙,在恐惧。“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只能通过你的感知来了解情况。如果你感知到的东西是涂山九制造的幻象,那我看到的也是幻象。我分不假了。”
梁蕊直起腰,看着远处的狐山。
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巨兽。石龙还是那条石龙,横卧在山顶上,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梁蕊现在不确定了——她不确定那条石龙是真的石龙,还是涂山九用幻象制造出来的假象。她不确定她体内的龙魂是真的皖翔,还是涂山九假扮的皖翔。她不确定她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幅画面、感受到的每一点温度,是真实的,还是涂山九精心编织的谎言。
“赵远,”梁蕊站直了身体,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们回北京。”
赵远愣了一下。“回北京?狐山上的事不管了?”
“管。但不是现在。”梁蕊转过身,朝车走去,“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搞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在我分清楚之前,不能再上狐山了。”
赵远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跟上了她。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村子的方向驶去。梁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她的手放在口上,隔着衣服感受着那片金色龙鳞纹路的温度。
温温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但她不知道,这个心跳是属于皖翔的,还是属于涂山九的。
或者,属于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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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梁蕊和赵远收拾好行李,跟姥姥告别。
姥姥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竹竿,腰挺得直直的。她的目光在梁蕊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
“蕊蕊,”姥姥说,“不管你去哪里,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姥爷说过,石龙的眼睛,只有流着龙血的人才能看到。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石龙的眼睛睁开了,那不是它醒了,是你醒了。”
梁蕊愣住了。“我醒了?什么意思?”
姥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姥爷就说了这么多。他说,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石龙托梦跟他说的。他记了一辈子,让我在他死后传给该传的人。现在,我传给你了。”
梁蕊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
石龙的眼睛,只有流着龙血的人才能看到。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石龙的眼睛睁开了,那不是它醒了,是你醒了。
“谢谢姥姥。”梁蕊抱了抱姥姥,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姥姥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着急。姥姥还能活几年,等你。”
梁蕊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松开姥姥,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出租车。赵远拎着两个人的行李,跟在她身后。
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村子。梁蕊从后窗看着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绿色的田野里。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皖翔,”她在心里说,“我们回北京。我需要查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你的师父云伯到底死没死。第二,赵远身上的封印是谁下的,里面封着什么。第三,天界之门到底在哪里。”
“从哪开始查?”
梁蕊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从赵远的老家开始。”梁蕊说,“他十五岁的时候捡到那块石头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线索。”
赵远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看着她。
“你要去石家庄?”
“去。”梁蕊说,“你介意吗?”
赵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介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石家庄,你得跟我回家吃顿饭。我妈做的饺子,比姥姥的红烧肉还好吃。”
梁蕊看着赵远,看着他那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依然清澈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她说,“吃饺子。”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朝北开去。狐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影子,消失在天际线上。
但梁蕊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选择,而是因为宿命。
正如姥姥所说——不是它醒了,是你醒了。
而梁蕊,才刚刚开始醒来。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