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后。
北京朝阳区的一间出租屋里,梁蕊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是那个梦。
梦里有一条龙,白色的,盘在一座黑色的山顶上,浑身是伤,鳞片碎了大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龙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梁蕊知道它还活着,因为龙的膛还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了四个字。
十七年了,她始终没有听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口都会隐隐作痛,像有一无形的线,一头系在她的心脏上,另一头不知道系在了什么地方,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梁蕊揉了揉太阳,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去公司提案,可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回想那个梦。这个梦她做了十七年,从滕县回来的那个晚上就开始做,一开始隔几个月做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做两三次。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童年记忆的重复性投射,建议她做一些放松训练。她吃了半年的药,梦果然少了,但药一停,梦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清晰、更真实。
清晰到她能看见龙鳞上每一道裂纹,能闻到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真实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梦。
梁蕊今年二十四岁,从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学的广告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叫“合众传播”的广告公司做文案。她不算特别有天赋的那种创意人,但胜在认真踏实,写的东西规规矩矩,客户挑不出大毛病,领导也愿意给她机会。三年时间,她从实习生做到了资深文案,手底下带着两个新人,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在别人眼里,梁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漂姑娘。长相清秀但不惊艳,性格温和但不软弱,工作努力但不拼命,有一个谈了两年但还没到谈婚论嫁地步的男朋友,养了一只橘猫,周末喜欢窝在家里看书或者去电影院看一场不用动脑子的商业片。
没有人知道她每隔几天就会梦见一条受伤的白龙。
也没有人知道她口正中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形状像一片龙鳞。
梁蕊自己也不知道那块胎记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记事起它就长在那里,平平淡淡的,不疼不痒,她从来没当回事。但如果有人在特定的光线下仔细看那块胎记,就会发现它并不完全是平的,上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尚未展开的语言。
早上七点十五分,闹钟响了。梁蕊起床、洗漱、换衣服、煮咖啡、喂猫,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她租的这间屋子在十八楼,窗户朝东,站在窗前能看见大半个朝阳区的天际线。北京的四月比滕县燥得多,风里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只有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上油炸面食的油烟味。
手机震了一下,是男朋友赵远发来的微信:“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梁蕊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再说。”
她和赵远的关系最近有点微妙。两个人是大四那年在一起的,毕业的时候说好了一起留在北京,但赵远家里在石家庄给他安排了一份体制内的工作,催了他大半年,他虽然没去,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最近赵远又开始提这件事,说北京的房价太高了,两个人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几年的首付,不如回石家庄,家里有房子,子过得舒坦。
梁蕊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不吭声。不是因为她多喜欢北京,而是她总觉得,自己留在北京是为了别的什么。什么别的,她也说不上来。就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拽着她,不让她离开这座城市,而她必须留在这里,等某个她不知道的、正在慢慢靠近的节点。
听起来很荒谬,梁蕊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起这种感觉。
到了公司,照例是早会、分活、改方案。梁蕊手头正在做一个旅游地产的,客户是山东的一家文旅公司,要在临沂那边建一个主题乐园,主打“上古神话”的概念。梁蕊写了三个版本的品牌故事,客户都不满意,说太套路了,没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梁蕊,你下午再出一版。”创意总监老周把方案扔回她桌上,“客户说了,想要一个跟‘龙’有关的故事,但要不一样的龙,不是那种传统的吉祥物式的龙,要有点悲剧感,有点宿命感。你懂吧?”
梁蕊点了点头。她当然懂,但她更想说,她知道一个关于龙的故事,一个真正的、古老的、带着血和泪的故事,但她不能说,因为那是姥姥讲给她的,是狐山上的石龙和那些狐狸形状的碎石的故事,是只属于那个村庄和那片土地的、被风和时间一起打磨过的故事。
她不能把它变成一份广告方案。
下午四点,梁蕊改完了第四版方案,发到群里,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梦里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的那块胎记,忽然觉得它比平时烫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胎记还是那块胎记,没什么变化。
梁蕊收回目光,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出了两个字:“滕县 狐山”。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只有一条来自某地方论坛的帖子,发表于八年前,标题是“滕县狐山的传说”,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
“据传,古时有妖狐作乱于滕县东南葫芦套,玉龙奉旨除妖,与狐妖大战于天际,终以镇妖珠击狐妖,自身亦力竭坠亡,化为石龙于山巅。狐妖之残魂化为碎石,环绕石龙四周,万世不得超生。当地百姓有言:石龙不碎,狐妖不灭。又有言:龙血归处,因果重启。”
梁蕊盯着最后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龙血归处,因果重启。”
什么意思?她正要往下翻,帖子下面却只有一条回复,写着“楼主小心,这事不能乱说”,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讨论了。
她把帖子链接存了下来,又搜了几遍,还是没有更多信息。仿佛关于狐山的一切,都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只留下这一条语焉不详的帖子,像一个没人敢触碰的禁忌。
下班的时候,赵远果然在楼下等她。他开着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是家里给他买的,平时停在公司地库里,周末才开一开。梁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一股新车皮的味道。
“吃什么?”赵远问。
“随便。”
“又是随便。”赵远笑了笑,发动了车,“那就去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火锅吧,我订了位子。”
梁蕊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暖,也有点愧疚。赵远是个好人,踏实、稳重、对她也算上心,从来不做让她不放心的事。但就是太踏实了,踏实到让她觉得,两个人的未来像一条铺好的柏油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路上没有弯,没有坡,也没有风景。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要一条柏油路。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赵远坐在对面涮着毛肚,一边涮一边说:“蕊蕊,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上周我回了趟石家庄,我妈又提了那个事,说石家庄高新区那边有一家国企在招人,专业对口,待遇不错,如果我愿意去的话,她可以找关系帮我打点一下。”
梁蕊夹着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涮,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赵远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不一定非要去。”
“赵远,”梁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去吗?”
赵远愣了一下。“我……我觉得对我们两个来说,去石家庄可能比留在北京更好。”
“我问的不是对我们两个,是对你。你想去吗?”
赵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想。”
“那你就去吧。”梁蕊重新拿起筷子,“不用考虑我。”
“蕊蕊——”
“我说真的,”梁蕊打断了他,“你可以去石家庄,我可以留在北京,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分开,异地恋也可以试试。”
赵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了解梁蕊,她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两个人闷头吃完了那顿火锅,赵远开车送她回家,在楼下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她开口说点什么。
梁蕊解开安全带,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路上小心。”
然后下车,上楼,开锁,进门,换鞋,喂猫,洗澡,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赵远发来一条消息:“蕊蕊,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梁蕊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她不是不喜欢赵远,只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任何人都进不去的。那块地方住着一条石龙,住着一个做了十七年的梦,住着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一座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山头的莫名牵挂。
这些东西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和这个世界上所有正常的人、正常的感情、正常的生活隔开了。
梁蕊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橘猫跳上床来,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知道那个梦很快又会来。
果然。
凌晨两点十七分,白龙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近到梁蕊觉得自己伸手就能触到它的鳞片。龙的伤口比上次更多,血顺着山石往下淌,淌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溪流蜿蜒着流向山下,流向那个叫葫芦套的山谷。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梁蕊听清了一个字。
“来。”
只有一个字,像一声叹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十七年的光阴,穿过数百里的山川河流,稳稳当当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梁蕊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橘猫被她的动静惊醒了,喵了一声,跳到窗台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梁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的那块胎记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烫。她掀开衣领低头去看,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胎记的边缘正在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青光。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胎记恢复成了那块普普通通的青色印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梁蕊知道不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又打开了那个购票软件,在目的地栏里打出了“滕县”两个字。
最早的一班高铁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的,三个半小时到滕县东站,然后转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打车到姥姥的村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她就能站在狐山的脚下。
梁蕊盯着那个购票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口的那块胎记又烫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口上推了一把。
她按下了购票键。
然后给总监老周发了一条请假消息:“老家有事,请假三天。”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给赵远发了一条:“我去一趟滕县,回来再跟你说。”
赵远秒回了:“去滕县什么?”
梁蕊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无数扇亮着的窗户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过着各自的人生。
而她的格子,正在裂开一条缝。
缝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