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蕊第一次见到那条石龙的时候,才七岁。
那是清明前两天,姥姥托人从滕县捎信来,说想外孙女了,让梁蕊妈无论如何把孩子送回来住几天。梁蕊妈在县城的小学教书,请不下假来,就把梁蕊托给了回滕县拉货的远房表舅。
表舅开着辆破面包车,后头堆满了从城里捎回去的化肥和种子,梁蕊就挤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姥姥给她做的布老虎。车子出了县城往东拐,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也越来越矮。
“表舅,狐山到了没?”梁蕊扒着车窗往外看。
“还早呢。”表舅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烟,“你姥姥跟你说了狐山的事?”
“姥姥说山上有狐仙,不让我上去。”
表舅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姥姥说得对,那山邪性,没事别往上跑。前些年村里有人上去过,回来就疯了,整天学狐狸叫。”
梁蕊不太信,但也没说什么。她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心里头的事藏得深,面上却总是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乖巧。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姥姥住的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片矮山包,山包后面就是那道绵延十几里的葫芦套——老人们说,葫芦套的尽头,就是狐山。
姥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远远看见面包车就迎上来,把梁蕊从车里抱下来,亲了又亲。姥姥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但抱人的力道很轻很暖。梁蕊把脸埋在姥姥的肩窝里,闻到了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姥姥,我想看狐山。”
“先吃饭,先吃饭。”姥姥笑着岔开话题,牵着她的手往家走,“姥姥给你炖了鸡,你最爱吃的。”
梁蕊没再追问,但她进了姥姥家的院子后,第一件事就是爬上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枣树。枣树很高,她踩着树杈子往上攀,一直攀到能看见村外全景的那个高度,然后朝东南方向望去。
暮色里,一座黑黢黢的山影蹲在那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不算高,但轮廓很奇怪,山顶上有一道长长的隆起,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像极了一条横卧的龙。龙身的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疙瘩,应该就是那些石头了。
梁蕊盯着那条石龙看了很久,脖子都仰酸了,才从那棵枣树上滑下来。姥姥已经摆好了饭桌,一碟咸菜,一盆炖鸡,一碗小米粥,还有两张烙得焦黄的葱油饼。
“看什么了?”姥姥给她夹了个鸡腿。
“看狐山。”梁蕊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姥姥,那条石龙是真的吗?”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筷子上夹的花生米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你看见石龙了?”姥姥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在忍着什么。
“嗯,在山顶上,长长的,弯弯的,还有好多小石头围在旁边。”
姥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叹了口气。“那是你姥爷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那石龙啊,不是一般的石头,那是天上的神龙变的。”
“神龙为什么会变成石头?”
“因为它打死了狐妖,自己也受了重伤,掉在山顶上,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梁蕊听得入了迷,鸡腿也不吃了,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姥姥。“姥姥,你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
姥姥把碗筷收拾了,拉着梁蕊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四月的夜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上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在很古老的年代,”姥姥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夜晚的秘密,“东海边活动着一只灰白色的狐狸,天长久,成了精……”
姥姥讲得很慢,讲到玉龙偷仙水的时候,梁蕊的呼吸都屏住了;讲到玉龙用镇妖珠打中狐妖的时候,梁蕊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最后讲到玉龙变成石龙、狐妖变成碎石的时候,梁蕊觉得眼睛涩涩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那玉龙叫什么名字?”梁蕊问。
姥姥摇了摇头。“故事里没说他叫什么名字,只说他是玉龙,在天上行云布雨的。”
“那狐妖呢?”
“也没名字。”
梁蕊觉得不太满意,但也不知道该给一条龙和一只狐妖取什么名字。她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姥姥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在梁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风吹过石头缝发出的嗡鸣。
那个声音说了四个字。
梁蕊没听清,但心口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厉害,却让她记了好多年。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姥姥均匀的呼吸声从外间传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口,那种疼痛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那个声音,像一细针,扎进了她记忆的最深处,怎么都拔不出来。
梁蕊在姥姥家住了三天,临走的时候又爬了一次枣树,远远地看了狐山最后一眼。那条石龙还是横卧在山顶上,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不知道的是,狐山也在看着她。
以一种她永远不会理解的、跨越了千万年的沉默目光,看着那个站在枣树上、扎着两羊角辫的小女孩。
这一次,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种疼痛。
下一次,就没有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