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北阳是从裂谷边缘爬上来的,最后一米几乎是摔上来的。苏染拽住他的背包,把他拖到平台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甲盖下面的紫光在晨光中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皮肤下面,在血管旁边,像一颗定时炸弹。
温若最后一个上来。她翻了翻林北阳的手指,用头灯照了又照,表情比在裂谷里还严肃。
“扩散到第一指节了,”她说。
林北阳低头看。指甲盖下面的紫光已经蔓延到第一指节的皮肤下面,像一条紫色的细线,沿着血管的纹路往上爬。
“不是说每小时一毫米吗?”苏染蹲下来,“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裂谷外面灵气浓度低,扩散速度可能会变化,”温若站起来,“先回去,我找表哥帮忙查一下相关资料。”
“觉醒者协会的资料库里有关于裂谷同化的记录吗?”林北阳问。
“有。但那是最高机密。我表哥的权限不够。”
“那怎么查?”
温若沉默了一下。“我找人。”
她没有说找谁,林北阳也没有问。他坐起来,把手指伸到阳光下。紫色的细线在光下几乎隐形了,只有把手指凑到眼前才能看到那一抹不正常的颜色。
“系统,扩散速度现在是多少?”
【检测中……当前环境灵气浓度:C级。异变扩散速度:每小时0.3毫米】
“变慢了。”
【是的。灵气浓度越低,扩散速度越慢。如果宿主保持在低灵气环境中,扩散速度可以控制在每小时0.2-0.3毫米。从手指到心脏的距离约为80厘米,以每小时0.25毫米计算,需要3200小时——约133天】
“133天。比33天长多了。”
【是的。但宿主不能永远待在低灵气环境中。进入裂谷、使用异能、靠近高灵气区域,都会加速扩散】
“我只要在下去之前控制住就行。”
【系统提示:宿主的手指异变目前处于局部阶段。但如果异变突破手腕,可能会影响宿主的异能使用和系统功能】
“突破手腕要多久?”
【以当前速度,约15天】
林北阳沉默了一下。十五天。比133天短得多。因为手指离手腕太近了。
“我会在十五天内下去。”
“你确定?”苏染听到了他的话。
“确定。异变突破手腕之前,我要再下去一次。这次不只是到一百五十米,我要走进那道光。”
苏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若发动车子,三个人上车。裂谷的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但林北阳知道,它不会消失。它在他手指里,在他血管旁边,在他每一次心跳中。
回到学校,温若把车停在北门,三个人各自回宿舍。林北阳推开门,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上的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明显了,像一条发光的细线,从指甲盖延伸到第一指节。
他伸出右手,左手摸了一下那条紫线。不疼。不痒。没有任何感觉。但它在那里,像一道被刻进皮肤的纹身。
“系统,如果异变突破心脏,会发生什么?”
【系统提示:裂谷同化的最终阶段——宿主的心脏将被裂谷能量完全侵蚀,心脏跳动停止,裂谷能量取代血液循环,维持宿主的生命。宿主将变成与顾远征类似的状态——身体被裂谷同化,意识部分保留,但自主意志受到裂谷的影响】
“那还算活着吗?”
【系统提示:医学上,心脏停止跳动即宣告死亡。但裂谷同化后的个体,身体功能仍然正常运作。是否算“活着”,取决于宿主的定义】
林北阳闭上眼睛。他爸也是这个状态。心脏不跳了,血液不流了,但还活着,还在动,还能说话,还记得他的名字。
那还算他爸吗?
他不知道。但他要下去看看。
下午,姜南星来了。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走到床边,抓起林北阳的右手,盯着那条紫色的细线。
“你碰了那道光。”不是疑问,是陈述。
“碰了一下。”
“我说过紫色的光不能碰。”
“你说的是不能盯着看超过三秒。没说不能碰。”
姜南星松开他的手,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冷,眼睛里有一种林北阳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心,是恐惧。
“我的预知梦又更新了,”她说。
林北阳坐起来。“梦到了什么?”
“梦到你走进那道光。光里面不是亮的,是黑的。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你在里面走,走了很久。然后你看到了一个人。”
“我爸?”
“不是。是一个女人。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她的眼睛是紫色的。然后你叫了她一声——‘妈’。”
林北阳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我妈去年病死了。怎么可能在裂谷里?”
“我不知道。但梦里的你叫了她‘妈’。她的反应是——笑了。然后伸出手,让你跟她走。”
林北阳盯着姜南星,大脑一片空白。
“系统,我妈可能在裂谷里吗?”
【系统提示:宿主的母亲于去年因疾病去世,遗体已火化。据常理,她不可能出现在裂谷中。但裂谷深处的能量场可能产生某种——幻觉或精神投影】
“你是说那个不是我妈妈,是裂谷制造出来的幻觉?”
【系统提示:可能性很高。顾远征提到过,“那个声音在叫我们下去”。裂谷可能通过制造幻觉来吸引人类深入】
林北阳沉默了一会儿。
“姜南星,你觉得那个是我妈妈吗?”
姜南星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梦不是现实。梦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我分不清。”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但有一件事我能分清——你走进那道光之后,你的手表灭了。蓝光灭了,变成了灰色。像一块普通的表。”
她拉开门,走了。
林北阳低头看表。蓝光在跳动着,稳定地、持续地、毫不动摇地跳动着。
“系统,你会灭吗?”
【系统提示:系统依赖于裂谷的能量源运行。如果宿主走进那道光,与能量源的连接可能会发生变化】
“变化?不是切断?”
【不确定。系统无法预测走进光柱后会发生什么】
林北阳靠在床头,盯着手表。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像一颗不会停止的心脏。
“系统,”他说,“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会进去。”
【系统提示:系统知道】
“你不拦我?”
【系统提示:系统的任务是让宿主变强。走进那道光,是变强的必经之路。拦你,就是拦我自己】
林北阳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系统有点“人味儿”。
晚上,苏染和温若一起来了。
苏染的手上也缠了新绷带,是在裂谷里被岩石划破的。温若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觉醒者协会的资料截图。
“我表哥帮我查到了,”温若把平板放在桌上,“裂谷同化的相关资料。”
平板上是一份扫描档案,纸张发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标题是《裂谷同化现象初步研究》,期是四年前,灵气复苏后的第三个月。
“四年前就有人研究这个了?”林北阳凑过来看。
“第一批进入裂谷的探查队,有专门的研究人员。他们发现了裂谷同化现象,做了记录,然后把资料带了出来。”
温若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的手,手指上有一条紫色的细线,和林北阳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个被裂谷同化的人。他是在裂谷边缘碰了一块紫色的结晶体,手指开始异变。异变扩散到手腕的时候,他切掉了自己的手。”
林北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切掉有用吗?”
“有用。异变没有继续扩散。但他失去了一只手。”
林北阳沉默了一下。“我不会切。”
“我知道,”温若翻到第三页,“所以你需要这个。”
第三页是一份药品清单,列着七八种药名,大部分林北阳都没见过。
“这是什么?”
“裂谷同化抑制剂。觉醒者协会开发的,能延缓异变扩散速度。效果比自然延缓强三到五倍。”
“你搞得到吗?”
“搞到了。明天送到。”
林北阳看着她。“你表哥的权限不是不够吗?”
“不是我表哥。是另一个人。”
“谁?”
温若没有回答。她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
“明天药到了,我送过来。每天注射一次,注射在异变区域边缘。能给你争取更多时间。”
她走向门口。
“温若,”林北阳叫住她,“你在跟谁?”
温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她拉开门,走了。
林北阳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的脸。周副校长?姜南星?苏染的表哥?还是——觉醒者协会的某个人?
“系统,你觉得是谁?”
【系统提示:系统没有足够的信息进行判断。但温若的对象,很可能与四年前探查队的事件有关】
“你是说——是那四个活着出来的人之一?”
【系统提示:可能性很高】
林北阳沉默了。
那四个人,精神状态异常,被觉醒者协会雪藏。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样。
如果温若在跟其中一个人——那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协会的资料库还要多。
第二天早上,药送到了。
不是温若送来的,是一个快递员,放在宿舍楼下的收发室。林北阳去取的时候,包裹已经拆开了——温若提前检查过。
包裹里是七支注射器,密封在保温袋里,每支注射器上都贴着标签:“每一次,皮下注射。”
林北阳拿起一支,对着光看。里面的药液是透明的,微微发蓝,像稀释了的荧光液。
“系统,这药安全吗?”
【系统提示:系统无法分析未知药物。但温若没有理由害宿主。宿主死了,她的就白费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林北阳撕开一支注射器的包装,找到手指上异变区域的边缘——紫色细线的末端,在第二指节附近。他用酒精棉擦了擦皮肤,把针头扎进去,推注。
药液注射进去的时候,手指凉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薄荷味的凉意,从注射点向四周扩散。
紫色细线闪了一下,然后变暗了一点。
【检测到异变扩散速度下降。当前速度:每小时0.1毫米】
“有用,”林北阳把注射器扔进垃圾桶,“能争取多少时间?”
【以当前速度,异变突破手腕需要约40天】
“40天。够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手指。紫色细线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扩散速度也慢下来了。温若说这药能给他争取时间,她说得对。
但争取时间不是目的。目的是在那之前,下去。
他又翻了一遍他爸的笔记本。第十一天,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第十一天之后,没有记录了。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爸走进那道光之后,再也没有写过字。
林北阳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系统,后天,我们再下去。”
【系统提示:宿主确定吗?40天的窗口期,宿主不需要这么着急】
“我不是着急。我是怕。怕再过几天,我就没有勇气了。”
【系统提示:系统理解宿主的恐惧。但系统也知道——恐惧不是弱点。不知道恐惧的人,在裂谷里死得最快】
“温若也说过类似的话。”
【系统提示:温若是一个聪明人】
林北阳笑了一下。“你也是。”
【系统提示:系统不是人】
“我知道。但你比有些人更像人。”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那道光前面。不是裂谷里的光,而是一道蓝色的光,和他手表上的光一样。光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旧式的觉醒者制服。
“爸?”
那个人转过身。不是他爸。是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眼睛是紫色的。
她笑了。
“北阳——”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手指上的紫色细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知道她也在那里。
在光的另一边。
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