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6:50

第一章:重回考场

(正文开始)

意识像一块被揉碎的抹布,在冰冷黏稠的黑暗里缓慢下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空包裹着残存的思绪。陆晨风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这倒也没什么不好——三十五年的生命走到尽头,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无人认领的躯壳。

他最后有知觉的时刻,是出租屋里那盏用了三年的台灯“啪”地熄灭。灯泡烧了,连最后的亮光都吝啬施舍给他。发着高烧的身体缩在发霉的被褥里,喉咙得像砂纸,想喊人帮忙,却不知道能喊谁。手机早就欠费停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拨出去不是空号就是忙音。床头柜上摆着三个吃空的泡面碗,最后一个碗底还残留着浑浊的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

真狼狈啊。陆晨风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高考落榜那天下午,母亲站在学校门口等他。六月的阳光毒辣,母亲舍不得坐两块钱的公交车,从家里走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省下钱给他买瓶冰红茶。他远远看见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举着瓶子冲他挥手,笑得那么骄傲,仿佛她的儿子不是落榜的学渣,而是金榜题名的状元。

“妈……”陆晨风在弥留之际喃喃出声,声音细弱蚊蝇,“对不起。”

对不起,他这辈子没让她过一天好子。对不起,他后来替人顶罪入狱,她在探监时哭得几乎昏厥,还要强撑着说“妈等你”。对不起,他出狱后一事无成,连给她买件新棉袄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还想起林清雪。那个高中三年他连正眼都不敢看的女孩,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永远净净。她的世界和他是平行的,她是年级第一的学霸,他是倒数第一的学渣,中间隔着三十排座位和整个青春的距离。但毕业那天,她递给他一本笔记,说“或许有用”。他接过来,手指都在发抖,后来才知道那本笔记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陆晨风,你其实很聪明,别放弃自己。”

那张纸条他留了十年,最后在入狱前烧掉了。

还有苏晚晴。职高的女孩,在酒吧唱歌时被人欺负,他替她出头,被打得满身是伤。后来她成了小有名气的歌手,他却进了监狱。出狱后他远远看过她一次,她戴着墨镜从保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助理和保镖。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脏兮兮的外卖服,手里拎着还没送完的餐盒。她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他理解,也庆幸——他这样的人,不配出现在她光鲜的世界里。

还有刘铁柱,那个跟了他十年的兄弟,因为他一句“帮我顶一下”,被判了三年。出狱后铁柱没怪过他,还笑着说“风哥,没事儿”,但那双曾经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腿,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这辈子,他欠了太多人。

黑暗开始松动,像有什么力量在拉扯他的意识。陆晨风感觉身体在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风声灌进耳朵里,尖锐得像刀片。他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拽着他跌入无底深渊。

突然——

“砰!”

额头撞在硬物上,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

陆晨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从腔里跳出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入目的,是一张坑坑洼洼的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早”、“考试必过”、“某某是大”,还有不知道哪个缺德鬼用圆规尖刻的骷髅头。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张泛黄卷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高三(六)班”。

陆晨风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熟悉的蓝白色校服,熟悉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熟悉的黑板报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89天”。教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埋头答题,有的抓耳挠腮,有的脆趴在桌上睡觉。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身上——赵德海,他的高三班主任。

“还有四十分钟,抓紧时间!”赵德海敲了敲黑板,“别东张西望,自己的卷子自己答!”

卷子?

陆晨风低头,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数学试卷。标题栏印着“江海市2008届高三第二次模拟考试”,姓名栏空着,学号栏空着。他翻到第一页,熟悉的函数题、几何题、数列题映入眼帘。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不,确切地说,是像前世他从未翻开过的课本。

他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梦。

他陆晨风,重生了。

重生到了2008年,高三,十八岁。

心脏砰砰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肋骨。陆晨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同桌,一个寸头圆脸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都流到了卷子上——是刘铁柱,二十岁之前最好的兄弟。此刻他年轻的脸庞上没有牢狱之灾留下的沧桑,胳膊腿都好好的,壮得像头牛犊。

陆晨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别过头,看向窗外。场上有人在跑步,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围墙外面能看到小卖部的招牌。一切都很旧,一切都很小,但一切都充满生机。

这是2008年。他记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五月汶川地震,八月北京奥运会,九月雷曼兄弟倒闭引发全球金融海啸。他还记得,这一年猪肉涨价了,油价破百了,腾讯股价跌到谷底了,后来涨了一百倍。

前世的他,对这些一无所知。那一年他正忙着打游戏、逃课、打架,觉得世界离自己很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从2023年回来的灵魂,带着三十五年的失败、悔恨和血泪,也带着未来十五年的历史记忆。他知道什么会涨,什么会跌,什么行业会崛起,什么风口会过去。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落难,谁会在什么时候得势。他知道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是坦途。

“同学,你的卷子。”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陆晨风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她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别着一枚团徽,面容清冷,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林清雪。

陆晨风的呼吸停了一秒。

前世他只在梦里见过这张脸,隔着十几年的时光,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此刻她就这样真实地站在面前,皮肤白得发光,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你的卷子还没写名字。”林清雪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白的试卷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大概在想,这个人果然又在睡觉,果然又交白卷。

陆晨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他只是点点头,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三个字:陆晨风。

字迹歪歪扭扭,和前世一样丑。

林清雪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走回第一排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继续埋头答题。阳光落在她肩上,把校服照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里面衬衣的轮廓。

陆晨风看了她很久,直到赵德海咳了一声:“看什么呢!好好考试!”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试卷。

选择题,不会。填空题,不会。大题,勉强能看懂第一问。

这不是靠记忆能解决的问题——他前世就没学过,重生了知识也不会凭空掉进脑子。但他有一个优势:前世的他混迹社会十几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逻辑思维能力、阅读理解能力、分析问题的角度,都比十七八岁的孩子强太多。

他拿起笔,开始从第一题往后捋。

第一道选择题:已知A={x|x²-3x+2=0},B={x|ax-2=0},且B⊆A,则实数a组成的是?

放在前世,他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他仔细读了两遍题,大脑里尘封多年的初中数学知识慢慢浮上来。x²-3x+2=0,分解因式是(x-1)(x-2)=0,所以A={1,2}。B是ax-2=0的解集,也就是x=2/a。B⊆A意味着2/a要么等于1,要么等于2,要么B是空集。空集的情况是a=0,方程无解。所以a可以是0,2,1。

答案是{0,1,2}。

陆晨风选了C选项。

他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原来不是完全不会,只是前世从来不肯静下心来看题。那些年他总觉得读书没用,觉得学数学不如混社会,觉得成绩好的都是书呆子。现在想来,那些想法有多可笑就有多可悲。

一道一道往后做。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先跳过。选择题做了七道,填空题做了三道,大题只做了第一问。整张卷子大概能拿四五十分,放在班里依然是倒数,但比起前世交白卷,已经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在做题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不是来自分数,而是来自“我在做正确的事”的确定感。

交卷的时候,赵德海走过来收卷子,看见他写了大半张纸,明显愣了一下。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卷子走了。

林清雪交卷时又从他身边经过,余光扫到他的试卷,脚步微微一顿。她看见了他写在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虽然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步骤完整,甚至用了一种课本上没有的简便方法。

她多看了他一眼。

陆晨风正在整理文具,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接下来的计划:还有八十九天高考,他要把所有科目从头学起。数学靠刷题,英语靠背单词,语文靠积累,理综靠理解框架。他不指望考上清北,但至少要去一所好大学——大学是他前世从未踏足的殿堂,也是改变阶层的第一步。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陆晨风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教学楼前的花坛里种着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风哥!”

刘铁柱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啊,网吧开黑去!今天CF出新图了!”

他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陆晨风看着他,想起前世他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坐了三年牢,出狱后跛着脚,再也没打过篮球。心里的愧疚像水一样涌上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风哥?你咋了?”刘铁柱吓了一跳,“眼睛进沙子了?”

“嗯,进沙子了。”陆晨风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铁柱,以后别去网吧了。”

“啊?”刘铁柱瞪大眼睛,“你发烧了?”

“没发烧。”陆晨风认真地看着他,“还有八十九天高考,咱们得学习了。”

刘铁柱愣了三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烧啊,怎么说胡话呢?”

陆晨风拍开他的手:“我说真的。”

“风哥,你忘啦?咱俩上次摸底考试,你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三。就咱这成绩,学习有啥用?还不如早点想出路,我寻思着毕业去当兵,你这身板,去工地搬砖都够呛……”

“铁柱。”陆晨风打断他,“你想不想打篮球?”

“想啊,做梦都想!”刘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但咱这成绩,体育特长生也轮不到我啊……”

“交给我。”陆晨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练球,我负责想办法。”

他记得,今年的体育特长生招生政策会有调整,文化课分数线会降低。而且市里六月份有一场青年篮球赛,有大学教练会来选苗子。如果铁柱能在比赛里打出身价,加上他帮他把文化课补到及格线,上个体院不成问题。

刘铁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风哥,我信你。”

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陆晨风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贴什么东西。他凑过去一看,是这次模拟考试的年级排名。

第一名:林清雪,698分。

他往下看,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晨风,年级第487名(共489人),总分237分。

和前世比有进步——前世他是第489名,总分不到150。但在别人眼里,依然是无可救药的学渣。

“啧啧,又是倒数。”旁边有人阴阳怪气,“这哥们儿是不是来学校养老的?”

“人家志不在此,人家是混社会的,咱们哪懂啊?”

刘铁柱脸涨得通红,要冲上去理论,被陆晨风一把拽住。

“别理他们。”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吃饭去。”

他心里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成绩是最好的证明,等他把排名从倒数变成正数的时候,这些声音自然会消失。

出了校门,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是熟悉的样子。老张包子铺、晨光文具店、三味书屋、还有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网吧“星空网咖”。前世他在那家网吧里消耗了无数个夜,充的钱够买一台电脑了。

陆晨风在报亭买了一份《环球时报》和一份《经济观察报》,花了三块钱。刘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风哥,你啥时候开始看报纸了?”

“从今天开始。”

他翻开报纸,头版头条是“美国第五大银行贝尔斯登濒临破产”,下面是一整版关于次贷危机的分析。陆晨风快速浏览,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2008年的次贷危机,是全世界最重大的经济事件。雷曼兄弟会在九月倒闭,引发全球金融海啸,A股从六千点跌到一千六百点,房价短暂下跌后开启十年牛市,黄金先跌后涨,比特币在年底诞生……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是钱。

但他现在没钱。全部身家就是书包里的一百二十三块五毛,那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没钱怎么赚钱?

陆晨风一边走一边想,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茶店、小吃摊、服装店……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一家“飞宇打字复印社”的招牌上。

对了,电脑。他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网吧太贵,一小时两块,他一天的生活费才五块。而且网吧的环境不适合做正事。他需要一台自己的电脑,哪怕是二手的也行。

“铁柱,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二手电脑卖吗?”他问。

“电脑城那边有,一千多块能搞一台。”刘铁柱挠挠头,“风哥,你要电脑啥?打游戏?”

“学习。”陆晨风说,“还有赚钱。”

“赚钱?”刘铁柱更懵了。

陆晨风没解释,而是问:“你手里有多少钱?”

“我……我有五百多,攒的压岁钱。”刘铁柱小心翼翼地说,“风哥,你缺钱的话,我借给你。”

“不是借,是。”陆晨风认真地看着他,“铁柱,我有个办法,用一千块能在三个月内变成一万块。你信不信?”

刘铁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风哥,你……你不是被人骗去搞传销了吧?”

陆晨风哭笑不得:“你信我,就跟我。”

他看着刘铁柱的眼睛,目光坚定而诚恳。前世的他,空有一腔义气却没有脑子,带着兄弟走了太多弯路。这一世,他要让跟着他的人都有好子过。

“行!”刘铁柱咬了咬牙,“风哥,我信你!大不了这五百块打水漂,我就当请你吃饭了!”

“不会打水漂的。”陆晨风笑了笑,“我保证。”

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陆晨风多加了份肉,花了八块。刘铁柱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说“风哥你变了,以前你可舍不得加肉”。陆晨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确实变了。前世他吝啬、短视、斤斤计较,因为穷怕了。现在他知道,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该花的钱要花,该的地方要——包括对自己好一点。

吃完饭,陆晨风没去网吧,而是回家。

他家住在城东的老旧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他爬到五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是他妈。

陆晨风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家门口,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掏钥匙。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手背上有冻疮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陆晨风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周玉梅回过头,看见儿子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陆晨风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他比母亲高了一个头还多,能清楚地看见她头顶的白发,能闻见她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油烟味——她在菜市场摆摊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撒娇。”周玉梅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是不是考试没考好?没事儿,妈不怪你。”

陆晨风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妈,我以后好好学。”

周玉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妈就知道你不比别人差。”

她打开门,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净净。客厅的墙上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后来上了初中,成绩一落千丈,奖状就再也没增加过。

“吃饭了吗?妈给你热饭去。”周玉梅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吃过了,妈你别忙了。”陆晨风拉住她,“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玉梅有些紧张地坐下:“什么事儿?”

“我想考大学。”陆晨风说。

周玉梅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我想考大学,”陆晨风重复了一遍,“一本。”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玉梅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没发烧之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好……”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利索,“妈支持你,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陆晨风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他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妈,不用砸锅卖铁。学费我自己挣,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你自己挣?你一个学生,咋挣?”

“我有办法。”陆晨风没细说,怕吓着她,“妈,你就别心了,好好照顾自己。等儿子出息了,让你过好子。”

周玉梅又哭又笑,抹着眼泪去厨房给他煮鸡蛋。陆晨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游戏光盘、漫画书、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墙上贴着一张刘德华的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坐在书桌前,把报纸摊开,开始认真研究。

他需要钱,需要尽快赚到第一桶金。

怎么赚?

他知道几个必赚的机会:四月份,股指期货推出后A股会有一波下跌,可以做空;五月份,汶川地震后医药股会暴涨;六月份,油价上调会带动新能源板块;七月份,奥运概念股会有一波行情……但这些都需要本金,而且需要证券账户,他现在连开户的年龄都不够。

有没有不需要本金的办法?

写小说?太慢。做家教?赚得太少。去工地搬砖?他这身板不了,而且耽误学习。

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中缝的招聘广告上:“诚聘翻译,英译中,千字五十元。”

翻译?他英语虽然烂,但有前世的积累,阅读能力还可以。而且他有手锏——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翻译一些关于金融、科技的前沿文章,投给杂志社,应该能赚点稿费。

但这依然是辛苦钱,不是长久之计。

他又翻了几页报纸,看到一篇关于“威客”的报道。威客,就是通过互联网接单赚钱的人。2008年,威客模式刚刚兴起,猪八戒网才上线两年,上面有大量的设计、编程、文案需求。他不懂设计和编程,但他知道未来什么会火——比如网站建设、SEO优化、网络营销。

这些知识,对2008年的人来说是高科技,对他来说是常识。

他可以在威客网站上接单,帮人做网站优化、写营销方案。不需要投入成本,只需要一台电脑和网络。

电脑,还是电脑。

陆晨风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了一笔账。一台二手电脑大概一千二,加上网费,前期投入需要一千五左右。他手头有一百二十三,铁柱能出五百,还差八百多。

八百块,去哪儿弄?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存钱罐上。那是他小学时候用的,里面应该有一些硬币。他拿起来摇了摇,哗啦哗啦响。倒出来一数,四十七块六毛。

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三,一共一百七十块六毛。离目标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把硬币装回去。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看见一本《高中数学公式手册》,封面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拿下来,翻开第一页。

“二次函数:y=ax²+bx+c……”

从今天开始,他要重新学习。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暮色中回荡。陆晨风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公式手册。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公式都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理解。遇到不懂的概念,就翻到前面去找。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但他不急。

他有八十九天,也有整整一生。

晚上九点,周玉梅敲了敲门:“风风,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妈。”

陆晨风合上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他把报纸和笔记本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小时候他经常看着这块水渍发呆,想象它能飞起来。后来长大了,觉得那很幼稚。现在再看,却觉得那只蝴蝶真的在动——或许它真的能飞,只要你相信。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陆晨风同学,我是秦芷兰。这周末如果有时间,我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请回电。”

秦芷兰?

陆晨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大脑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前世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其他的事情,等周末再说。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那只蝴蝶。它真的飞起来了,穿过天花板,穿过屋顶,飞到夜空中去了。

“这一世,”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头洒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陆晨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