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19 期
第 4 章
第 4 章
"佳佳,明天最后一天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许乔翻着手机上的攻略,语气轻快得像在计划一场春游。
我们三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没动几口的甜茶。
"你们定吧,我都行。"
"那去药王山观景台?拍五十块钱人民币背景图的那个,纪枫你说呢?"
周纪枫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嗯了一声。
"早点去,人少。"
"那明早六点出发?佳佳你定闹钟啊,别赖床。"
"好。"
许乔满意地收了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先回房间了,高反药得吃了,头又有点疼。"
她走了。
沙发上剩下我和周纪枫。
他还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的聊天列表顶部,置顶了一个对话框。
备注名是一朵小雏菊的emoji。
不是我。
我的备注名是"江晚照",三个字,规规矩矩,连个标点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没什么,工作群。"
"哦。"
"你早点回去睡,明天起得早。"
"周纪枫。"
"嗯?"
"你觉得这趟旅行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种话。
"还行吧,就是高反有点难受。"
"你高反严重吗?"
"还好。"
"昨天你和许乔在酒店休息了一整天,有好点吗?"
"好多了。"
"那就好。"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凉透的甜茶杯。
"晚安。"
他没回晚安。
从我们在一起开始,他从来不说晚安。
第一年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说,他说那两个字太矫情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回到房间,我没有开灯。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退出微信,打开航旅纵横。
搜了一下明天飞北京的航班。
最早一班,早上七点四十。
我盯着那个购票按钮看了很久。
手指放上去,又收回来。
放上去,又收回来。
最后我打开了另一个App。
云盘。
周纪枫的账号我知道密码,去年帮他传过工作文件,密码没改。
登录进去,文件列表很长。
工作文件夹,生活文件夹,还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图标是灰色的。
我点进去。
两百多张照片。
全是许乔。
时间跨度从八个月前到昨天。
八个月前,许乔坐在咖啡馆里看书,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
六个月前,许乔在公园里蹲着撸猫,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四个月前,许乔靠在他的车副驾上睡着了,安全带斜跨过锁骨。
两个月前,许乔在一家料店里夹起一块三文鱼,嘴唇微微张开。
每一张都拍得用心。
构图讲究,光线柔和,像杂志内页。
最后一批是昨天的。
旅拍馆的底片,没修过的原片。
比电子屏上播放的多得多。
有在布达拉宫前对视的。
有许乔靠在他肩上的。
有两个人额头抵在一起的。
还有老板娘说的那张。
接吻的那张。
许乔踮着脚,双手搭在他肩上。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嘴角。
背景是布达拉宫的白墙和蓝天。
很美。
美得像一把刀。
我退出云盘,清除登录记录。
然后打开航旅纵横,买了那张七点四十的机票。
单程。
没有犹豫。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也不多。
一个箱子,一个背包,一个装了转经筒的布袋。
把周纪枫的事业签放在床头柜上。
许乔托我买的平安符也放在旁边。
我替他们求了签,替他们祈了福。
他们吧,和我没关系了。
打开微信,找到周纪枫的对话框。
没有打字。
找到许乔的对话框。
也没有打字。
找到我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明天回北京。"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经过许乔的房间,门关得很紧。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她这么早开着灯。
或者一夜没关。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只有前台值夜班的小姑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退房吗?"
"嗯。1207。"
"好的,押金退到原卡上,大概三到五个工作。"
"好。"
"需要叫车吗?"
"已经叫了。"
我拉着箱子走出酒店大门。
凌晨的风冷得像刀片,割在脸上,清醒得彻底。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酒店。
十二楼的灯暗着。
周纪枫还在睡。
六点钟他的闹钟会响,他会起来洗脸刷牙,然后去敲我的房间门,说"走了,去药王山"。
他会敲到没人应,然后打电话,发微信。
发现我退房了。
发现我买了机票。
发现我走了。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网约车来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去机场是吧?"
"嗯。"
车从酒店门口驶出去的时候,经过了布达拉宫广场。
凌晨五点多的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三步一叩的朝圣者匍匐在石板路上,额头贴着地面,双手向前伸展,身体像被大地吸住。
一步,一叩,再一步,再一叩。
从几百公里外一路磕到这里,衣服磨破了,额头磕出了茧,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走。
而我用了三年才知道,我朝着的那个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相册里和周纪枫的合照不多,三年一共四十七张。
有一张是第一次约会,在学校门口的面馆前,两个人举着筷子冲镜头笑。
我把四十七张照片全选,删除。
聊天记录,三年,从第一条"你好"到昨晚最后一条"晚安"。
全选,删除。
通讯录,周纪枫,删除。
许乔,删除。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布达拉宫在车窗外面越来越远。
朝圣者还在叩拜。
他们在走向信仰。
我在离开一场骗局。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
登机口的屏幕上显示着航班信息。
CA4102,——北京,07:40。
手机静音了二十分钟。
我打开看了一眼。
十一个未接来电。
周纪枫打了七个,许乔打了四个。
微信消息挤了满屏。
周纪枫:"你去哪了?"
周纪枫:"怎么退房了?"
周纪枫:"江晚照你打电话给我。"
周纪枫:"你到底怎么了?"
许乔:"佳佳?佳佳你在哪?纪枫说你退房了?"
许乔:"你别吓我们,你回个消息。"
许乔:"佳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广播响了。
"乘坐CA4102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请到七号登机口登机。"
我站起来,拉好背包带子,走向登机口。
手机又震了。
是周纪枫的最后一条消息。
"江晚照,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也不算苦。
没有回。
把手机关机,递出登机牌,走过廊桥。
舱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
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刚刚露出来一点点边,橘红色的光落在跑道上。
晚照。
我妈给我取名的时候说,晚照是落前最后一道光,虽然短暂,但最温暖。
可是落之后就是夜了。
再暖的光也留不住。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地。
在脚下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三年的事情从这里开始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