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自在重重摔在乱石滩上。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像无数针同时刺进骨头。
他听到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
但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扑到他怀里。
是“影”。
小家伙也摔了下来,银灰色的绒毛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它趴在关自在口,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伸出舌头舔了舔关自在的下巴。
然后,关自在感觉到口传来温热。
不是血液的温热。
而是星辉草散发的、清灵纯净的温热。
布包还在。
草还在。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影”的脑袋。
小家伙的呼吸很微弱,但还在呼吸。
他们还活着。
都还活着。
关自在想笑,但嘴角刚动,就咳出一口血。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乱石滩上湿的泥土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断崖上方。
缺耳男没有出现。
也许他以为他们都死了。
也许他去找援兵了。
不管怎样,这里不能久留。
关自在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
但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本不听使唤。
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努力。
小家伙挣扎着站起来,虽然四条腿都在发抖。
它走到关自在身边,用脑袋顶住他的肩膀,试图帮他起身。
一下。
两下。
关自在终于撑起上半身。
他靠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
每呼吸一次,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他必须起来,必须离开。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包。
解开布条。
两株星辉草完好无损,银白色的叶片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花苞紧闭,灵气浓郁。
足够救妹妹了。
关自在重新包好星辉草,藏回口。
然后,他看向“影”。
小家伙也受伤了,右前腿明显不自然地弯曲,可能是骨折。
但它没有哀嚎,只是用银色的瞳孔看着关自在,眼神里满是坚定。
关自在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回家。”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幽影山谷另一侧,星辉草生长点附近。
关自在刚将第二株星辉草小心地收进布包,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至少三个。
还有犬类的喘息声。
关自在心中一沉。
他缓缓站起身,将布包藏进怀里。
同时把“影”往衣襟深处按了按。
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身体紧绷,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个男人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左脸从眼角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扭曲。
他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弯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左边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瘦高个,手里拎着一铁链。
链子另一端拴着一头肩高近一米的凶暴犬。
那犬类异兽浑身肌肉虬结,皮毛呈暗红色,嘴角流着涎水。
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关自在。
右边是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手里也牵着一条凶暴犬。
这条体型稍小,但更加焦躁,不断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关自在认出了缺耳男。
前世,他在荒野边缘见过这个家伙。
当时缺耳男正带着凶暴犬虐一个落单的御兽师,手法残忍,笑声刺耳。
那个御兽师的宠兽是一只岩甲龟,防御力很强。
但在凶暴犬的撕咬和缺耳男的铁链抽打下,最终还是被活活折磨致死。
关自在当时躲在远处,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张脸。
“哟,运气不错啊。”刀疤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小子,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
关自在没有回答。
他在计算。
三对一。
三条凶暴犬,都是成长期异兽,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凶暴种。
但力量、速度、咬合力都远超普通犬类。
更重要的是,它们受过训练,懂得配合。
而自己这边,“影”刚出生,连站都站不稳。
自己虽然重生,但身体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孱弱少年,没有经过任何系统训练。
硬拼必死。
“问你话呢!”年轻盗猎者上前一步,凶暴犬也跟着近,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
关自在后退半步,手按在口。
布包里的星辉草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对于这些常年在荒野厮混的盗猎者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我……我只是来找草药的。”关自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害怕,“我妹妹病了,需要这个……”
“少废话!”缺耳男冷笑,“把东西交出来,还有你怀里那只小崽子。影风豹的幼崽,老子还没见过活的呢。”
关自在心中一凛。
他们连“影”都发现了。
刀疤脸的目光扫过关自在的口,又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衣襟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星辉草,影风豹幼崽……小子,你今天的运气,就是我们的运气。”
他伸出手:“交出来,留你全尸。”
空气凝固了。
晨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遥远,与眼前的机形成鲜明对比。
关自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好。”他说,“我给你们。”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布包,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布包解开,露出两株银白色的星辉草,叶片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光。
三个盗猎者的眼睛都亮了。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算你识相。”
关自在捧着布包,缓缓向前走。
一步。
两步。
距离刀疤脸还有三米。
他停下脚步,双手捧着布包,做出递出的姿势。
刀疤脸上前,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间——
关自在的脑海中,那道新建立的灵魂连接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影”的状态——小家伙虽然害怕,但身体紧绷,蓄势待发。
他“听”到了“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他“感觉”到了“影”的意志——信任,绝对的信任。
一个简单的指令,通过连接传递过去。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念头,一个画面,一种感觉。
“影”理解了。
刀疤脸的手即将碰到布包的瞬间——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关自在怀里猛地窜出!
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影”在空中扭转身形,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它没有扑向刀疤脸,而是扑向刀疤脸的眼睛——更准确地说,是扑向刀疤脸眼前的空气。
然后,它释放了某种东西。
不是攻击,不是撕咬。
而是一团阴影。
一团突然出现的、扭曲光线的阴影。
刀疤脸眼前一黑。
不是真正的黑暗,而是视觉被扰的瞬间失明。
他下意识地后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什么鬼东西!”
与此同时,关自在动了。
他没有攻击刀疤脸,而是左手猛地抓起一把沙土。
刚才后退时,他的脚后跟已经悄悄在地上划出了一小堆松散的沙土和碎石。
沙土扬向缺耳男!
缺耳男正盯着“影”,完全没料到这一手。
沙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
年轻盗猎者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关自在已经转身,朝着早就观察好的方向冲去!
那是一条狭窄的岩石裂缝,宽度不到半米,成年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但关自在身材瘦小,可以勉强挤进去。
更重要的是,裂缝内部曲折复杂,犬类很难追踪。
“追!宰了他!”刀疤脸怒吼,他已经恢复了视力,但眼中满是血丝,那是被阴影的结果。
三条凶暴犬同时扑出!
但关自在已经冲到了裂缝口。
他侧身挤了进去。
“影”紧随其后,小家伙落地后一个翻滚,也钻进了裂缝。
“汪汪汪!”
凶暴犬冲到裂缝前,却因为体型太大无法进入,只能在外面狂吠。
缺耳男和年轻盗猎者追上来,看着狭窄的裂缝,脸色难看。
“妈的,这小子属耗子的吗?”年轻盗猎者骂道。
刀疤脸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蹲下身,查看裂缝入口。
地上有关自在匆忙中留下的半个脚印,还有几滴血迹。
刚才挤进去时,关自在的肩膀被尖锐的岩石划伤了。
“他受伤了。”刀疤脸站起身,“跑不远。”
他看向缺耳男:“你带‘红牙’从左边绕,那边应该有个出口。我带‘黑爪’从右边。小六,你守在这里,别让他从原路退回来。”
“是!”
三人分头行动。
裂缝内部。
关自在在黑暗中狂奔。
不,不是完全黑暗。
岩缝上方偶尔有光线透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飞舞,像金色的细沙。
他喘着粗气,口辣地疼。
刚才挤进来时,左肩被岩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凶暴犬的吠叫声,还有盗猎者的叫骂声。
在狭窄的岩缝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影”跟在他脚边,小家伙跑得有些踉跄,但速度不慢。
银灰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隐形,只有那双银色的瞳孔偶尔反射出微光。
关自在一边跑,一边回忆前世的记忆。
幽影山谷这一带,他前世来过几次。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围活动,但对地形还算熟悉。
这条岩缝他记得,应该通往一片复杂的石林区。
那里巨石林立,通道错综复杂,是个摆脱追兵的好地方。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着到达那里。
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道较宽,有光线透入。
右边通道狭窄,几乎完全黑暗。
关自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
黑暗能提供掩护。
他冲进黑暗的通道,脚下突然一滑——地上有积水,应该是昨夜雨水渗入形成的。
他踉跄几步,扶住岩壁才没有摔倒。
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摸上去冰凉黏腻。
“影”也滑了一下,但小家伙平衡感极好。
四爪在湿滑的岩石上抓出细微的刮擦声,稳住了身形。
关自在继续向前。
通道越来越窄,到最后,他几乎要趴下来爬行。
岩壁挤压着他的身体,受伤的肩膀传来剧痛。
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向前挪。
“影”体型小,反而轻松些,它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关自在。
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励。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岩缝透下的天光,而是出口的光。
关自在加快速度。
当他从狭窄的通道中钻出来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岩石平台上。
平台大约十米见方,边缘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
平台前方,是一片陡峭的斜坡,斜坡尽头——
是断崖。
关自在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断崖不算太高,大约十五米,但崖壁近乎垂直,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本没有落脚点。
崖底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岩石散落着,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没有路。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通道。
通道口在平台另一侧的岩壁上,离地两米多高。
他刚才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原路返回。
但通道狭窄,爬行缓慢,如果盗猎者追进来,在通道里遭遇,他连转身都困难,必死无疑。
第二……
关自在看向断崖。
跳下去?
十五米的高度,下面是乱石滩。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跳下去不死也残。
就算侥幸活下来,重伤状态下,在荒野里也活不过半天。
脚步声从通道里传来。
还有凶暴犬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追来了。
关自在迅速环顾四周。
平台三面是断崖,一面是岩壁。
岩壁上除了那个通道口,没有任何其他出口。
平台上除了几丛灌木,没有任何遮挡物。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影”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银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关自在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不起。”他轻声说,“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影”蹭了蹭他的手。
通道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关自在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取出那株完整的星辉草。
他撕下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清灵的气息在体内化开,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流遍四肢百骸。
肩膀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些,疲惫感也消退了一些。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将剩下的星辉草重新包好,藏回怀里。
然后,他看向通道口。
第一个出来的是年轻盗猎者。
他看到关自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跳出通道,落在平台上。
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凶暴犬也跟着跳出来,落地后立刻摆出攻击姿势,喉咙里发出低吼。
接着是缺耳男。
最后是刀疤脸。
三人三犬,将关自在围在平台中央。
“小子,挺能跑啊。”刀疤脸冷笑,“可惜,选错了路。”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
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关自在后退半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平台边缘。
再退一步,就是断崖。
“把东西交出来。”刀疤脸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关自在没有说话。
他在计算。
距离,角度,速度。
还有……可能性。
几乎为零的可能性。
但总比等死强。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刀疤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想要?”他说,“自己来拿。”
刀疤脸眼神一冷。
他挥了挥手。
年轻盗猎者松开铁链。
凶暴犬扑了上来!
关自在没有躲。
他迎着凶暴犬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碰撞的瞬间,他猛地蹲身,从凶暴犬身下滑过。
同时,右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向凶暴犬的后腿关节。
“嗷!”
凶暴犬吃痛,动作一滞。
关自在已经滚到一旁,起身,冲向缺耳男!
缺耳男没想到他会主动攻击,愣了一下,才举起铁链抽来。
铁链破空,发出呼啸声。
关自在侧身躲过,铁链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但他没有停,继续前冲,撞进缺耳男怀里。
缺耳男比他高,比他壮。
但关自在更狠。
他左手抓住缺耳男握铁链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狠狠砸向缺耳男的喉结!
这是前世在荒野里学到的阴招。
喉结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重击之下,轻则失声,重则窒息。
缺耳男没想到关自在会攻击这个位置,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
“呃!”
喉结碎裂的声音。
缺耳男眼睛瞪大,双手捂住喉咙,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踉跄后退,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关自在没有追击。
他转身,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缺耳男——后者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喉咙,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又看了看那条瘸了一条腿的凶暴犬。
最后,他看向关自在。
“小子。”刀疤脸缓缓举起弯刀,“你死定了。”
关自在擦掉脸上的血。
他笑了。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