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比任何肉体上的创伤都要深刻百倍。
关自在的意识在混沌的虚空中漂浮,最后定格在膛被贯穿的瞬间。
一布满扭曲纹路、流淌着粘稠黑暗的触须,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视野被染成一片猩红,耳边是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哀嚎,还有混沌邪神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亵渎低语。
“哥哥……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
那是关小雨的声音。
三年前,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出最后的请求。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灰暗。
“对不起……小雨……哥哥没用……”
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懦弱地逃避家族责任,眼睁睁看着妹妹因“枯灵症”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卑微地乞求旁系亲戚施舍,却只换来冷嘲热讽。
他鼓起勇气踏入荒野寻找救命药草,却因为恐惧和犹豫,错过了那株本该救命的星辉草。
妹妹死后,世界彻底崩塌。
灵气汐吞没都市,异兽狂席卷大地,人类文明在绝望中挣扎。
他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直到在末的最后战场上,被混沌邪神的触须贯穿。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
执念在灵魂深处燃烧,化作最炽烈的火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感觉到口传来一阵灼热。
那是前世直到陨落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奇异印记,此刻正疯狂地吸收着周围逸散的混沌能量,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我要……重来!”
“呼——!”
关自在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那里传来清晰的灼热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
房间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斑驳的墙壁,掉漆的书桌,堆满旧课本的角落。
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还有……药味。
关自在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小雨……”
关自在的声音在颤抖。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手脚并用地爬到妹妹床边。
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触碰到的是滚烫的皮肤。
“枯灵症……”关自在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是……灵气复苏第三年,七月……小雨发病的第三个月……”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三年前,全球突发“灵气渗透”现象。
城市外围出现连接异度空间的“荒野裂隙”,异兽从中涌出,世界规则剧变。
旧有的社会秩序在短短几个月内崩塌重组,人类进入以“御兽”为核心力量的挣扎求生时代。
关自在的父母,是关氏家族星城旁系的御兽师。
三年前,他们在探索一处新出现的灵墟秘境时失踪,只留下兄妹二人和一笔本就不多的遗产。
而关氏家族的旁系亲戚,以“代为保管”为名,侵吞了大部分财产。
只留下这间位于贫民区边缘的老旧公寓,每月施舍一点勉强维持生计的信用点。
更糟糕的是,关小雨在灵气渗透后不久,就患上了“枯灵症”。
一种因身体无法适应灵气环境而产生的基因崩溃性疾病。
患者的生命力会像被抽的泉水般迅速枯竭,除非使用蕴含纯净生命能量的灵草续命。
星辉草。
关自在的目光转向窗外。
远处,城市边缘的方向,几道幽蓝色的光柱刺破夜空。
那是“荒野裂隙”散发的能量辐射,在夜空中形成诡异的光幕。
而在那些裂隙周围的浅层荒野中,生长着一种名为“星辉草”的灵植。
它的汁液能暂时稳定枯灵症患者的生命体征。
前世,他就是在今夜下定决心,明天一早潜入浅层荒野寻找星辉草。
然后,他失败了。
因为恐惧,因为犹豫,因为对荒野的陌生和对自己实力的不自信。
他在外围徘徊了整整一天,等到鼓起勇气深入时。
那株本该属于他的星辉草已经被一支盗猎团采走。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城里,妹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三天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会了。”
关自在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重生回了三年前,回到了妹妹还有救的时候,回到了命运的分岔路口。
前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力,此刻都化作了最炽烈的决心。
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关小雨的手很瘦,骨头硌得人生疼。
她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
枯灵症正在吞噬她本就脆弱的生命力,如果不及时服用星辉草汁液,她撑不过这个星期。
“小雨,等哥哥回来。”关自在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次,哥哥一定会救你。不仅救你,我还要让你健健康康地长大,让你拥有力量,让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任何事。”
关小雨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因为痛苦而皱紧。
关自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拉开破旧的窗帘。
窗外的景象映入眼帘——星城的贫民区在夜色中沉睡,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那是富人区和御兽师家族的领地。
更远处,城市边缘的隔离墙像一道黑色的巨蟒蜿蜒,墙外就是被幽蓝光幕笼罩的浅层荒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这是灵气复苏初期的特征:灵气从荒野裂隙中渗透出来,逐渐改变着世界的规则。
人类中开始出现能够与异兽缔结“共生契约”的御兽师。
他们通过特殊的灵魂印记与异兽共享生命、同步进化,成为新时代的力量核心。
但御兽师的门槛极高。
首先需要觉醒“共生印记”,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百人中未必能有一人拥有。
其次需要获得异兽的认可,缔结契约。
最后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源来培养宠兽,推动进化。
而这些资源,绝大部分都被财阀、家族和官方御兽机构垄断。
像关自在这样的底层孤儿,连觉醒测试的费用都付不起,更别说获得培养资源了。
前世的他,直到妹妹死后才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勉强觉醒了一个劣质的共生印记。
契约了一只最普通的土拨鼠,在底层挣扎了三年,最后死在末战场上。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关自在抚摸着自己的口。
那里的灼热感越来越清晰。
他扯开背心,借着月光看向口——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那纹路复杂而玄奥。
像是无数生灵的轮廓交织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古老法则的具现化。
“万道共生印记……”
关自在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前世他在一处古老遗迹的残碑上看到的记载。
传说中,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共生印记,能够与万域生灵缔结深度灵魂契约。
共享生命、感知、进化,甚至融合不同生灵的法则能力。
但那种印记只存在于神话中,从未有人真正觉醒过。
直到他在末战场上,被混沌能量,这枚印记才勉强显露出一丝威能,但也只是昙花一现。
而现在,它苏醒了。
在重生的过程中,这枚印记吸收了他前世灵魂的执念和混沌能量的残余,提前觉醒了。
关自在能感觉到,这枚印记正在缓慢地改造他的身体。
虽然改造的速度很慢,效果微乎其微。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
对空气中灵气的波动有了模糊的感应,甚至连思维都变得更加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前世的记忆。
他知道哪些荒野区域相对安全,知道星辉草最可能生长的几个地点。
知道浅层荒野中潜伏着哪些危险,也知道哪些势力在未来会成为威胁。
“时间不多了。”
关自在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两点。
他必须在天亮前潜入浅层荒野,找到星辉草,然后赶在出前返回。
因为白天的荒野更加危险,异兽的活动会更加频繁,而且城市隔离墙的巡逻队也会增加。
但此刻的他,身体依旧孱弱。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前世留下的心理创伤,让这具十七岁的身体瘦得像竹竿。
他没有经过任何体能训练,没有觉醒正式的共生印记,没有契约任何宠兽。
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这样的他,要独自潜入危机四伏的荒野,寻找一株可能生长在任何地方的灵草。
听起来就像自。
关自在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父母留下的一个陈旧背包。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生锈的匕首,刀身只有巴掌长,刃口已经钝了。
这是父亲当年用过的野外工具,算不上武器,顶多算是工具。
还有一包压缩饼,半瓶饮用水,一捆尼龙绳,一个破旧的指南针,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
关自在展开地图。
这是父母当年探索荒野时绘制的草图,上面标注了星城外围浅层荒野的一些基本地形和危险区域。
地图已经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一个角落。
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山谷的轮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幽影山谷,疑似有星辉草生长,但栖息着影狼群,危险等级:中。”
幽影山谷。
关自在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他就是听说幽影山谷可能有星辉草,才鼓起勇气前往的。
但他到达山谷时已经太晚,星辉草已经被采走。
而他还在山谷外围遭遇了影狼群的袭击,差点丧命。
“这一次,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关自在将地图仔细叠好,塞进背包。
然后把匕首别在腰间,虽然它已经生锈,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压缩饼和水是必备的生存物资,尼龙绳或许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
他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服,这样在夜色中不容易被发现。
又找出一顶破旧的帽子,遮住大部分脸。
准备妥当后,关自在回到妹妹床边。
关小雨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
她的嘴唇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枯灵症正在加速发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等我,小雨。”
关自在俯身,在妹妹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前世所有的懦弱、犹豫、恐惧,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他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妹妹死去的无能哥哥,不再是那个在末中苟延残喘的失败者。
他是关自在。
重生归来,带着前世所有的悔恨和今世所有的决心。
他要救妹妹,要变强,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要揭开父母失踪的真相。
要在这个残酷的新世界里,出一条血路。
关自在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旧却充满回忆的房间,然后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贫民区的供电很不稳定,夜晚经常断电。
他借着月光摸索着下楼,老旧的水泥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垃圾的酸臭味,墙角堆满了杂物。
走出公寓楼,夜风扑面而来。
七月的夜晚本该闷热,但空气中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凉意。
那是从荒野裂隙中渗透出来的灵气,正在缓慢改变着城市的气候。
关自在压低帽檐,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快步前行。
他必须避开主道和巡逻队的视线,从贫民区边缘的破损隔离墙翻出去。
那里是监管的盲区,也是许多底层御兽师和偷渡者进出荒野的通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还有更远处荒野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异兽低吼。
路灯大多已经损坏,只有零星几盏还在闪烁,投下惨白的光斑。
关自在的脚步很快,但很轻。
前世的荒野求生经验让他学会了如何在夜间潜行。
他贴着墙的阴影移动,避开所有可能被监视的角度,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了贫民区的边缘。
这里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隔离墙,墙外就是正式的荒野缓冲区。
隔离墙原本是完整的,但在一次小规模的异兽袭击中,有一段被撞出了缺口。
后来只是简单修补,留下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关自在蹲在阴影中,观察了片刻。
确认周围没有巡逻队后,他迅速穿过铁丝网的缺口,踏入了墙外的世界。
一瞬间,环境变了。
空气变得更加湿,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灵气浓度明显上升,皮肤能感觉到微弱的刺痛感。
远处,荒野裂隙散发的幽蓝光幕更加清晰,像一道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而更近处,是一片被月光笼罩的荒原。
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远处有零星的树木轮廓,更远处是起伏的山丘阴影。
黑暗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夜行异兽在活动。
关自在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和地图。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看向东北方——那里是幽影山谷所在的位置,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
五公里,在平坦的道路上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在夜色笼罩下,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御兽能力的少年来说,这五公里无异于一条通往的道路。
关自在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他能感觉到口印记传来的灼热感,那感觉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给予他某种微弱的力量。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每一个可能遭遇危险的地点、每一种可能遭遇的异兽、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都清晰得如同刚刚经历过。
“走吧。”
他低声自语,迈出了第一步。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土地上。
远处,荒野裂隙的光幕微微闪烁,像是在注视这个孤独前行的少年。
而关自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入荒野的同时,幽影山谷的方向,几道黑影正在月光下快速移动。
那是一支三人组成的盗猎小队,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中握着沾染血迹的武器。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简易探测器,屏幕上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头儿,探测器有反应了。”一个瘦小的队员兴奋地说,“就在前面山谷里,能量波动很纯净,肯定是好东西。”
刀疤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动作快点,天亮前采完就走。这鬼地方影狼太多,待久了麻烦。”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山谷深处奔去。
而在他们前方数百米的山谷入口处,一株散发着微弱星光的银色小草,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星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