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陆辞以为自己还在渡劫。
天雷轰顶的感觉太过真实,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神识被撕裂成碎片,耳边是呼啸的雷声和——哭声。
有人在哭。
谁在哭?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什么地方。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画面碎片一样飞过去:一道雪亮的天雷劈开云层,紫色的电弧在眼前炸开,然后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有人喊“师尊”,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然后是白。
漫无边际的白。
像雪,又像光。
他在那片白色里飘了很久,没有身体,没有神识,什么都没有。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什么都消失了。
他想,这就是死了吧。
渡劫失败,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也好。
活了三百多年,该做的事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欠了一屁股人情债,尤其是那几个——
算了。
不想了。
都死了还想这些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哭声,是一阵很吵很吵的铃声,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耳边疯狂震动,震得他脑仁疼。
陆辞皱了皱眉。
等等。
皱眉?
他有眉头了?有身体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从混沌状态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管有些老旧,一端微微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隔壁飘过来的油烟味——有人在炒菜,大概是青椒肉丝,火候过了,有点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刺眼。
陆辞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不是修真界,不是渡劫台,不是他的洞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转了转脖子——能转。试着调动神识——什么都没发生。
体内空空荡荡,那条修炼了三百年的灵力长河一滴不剩,识海涸得像沙漠,丹田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活着。
这个身体,是活的。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皮肤上有阳光的温度,鼻子里能闻到饭菜的焦香。
陆辞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胳膊很细,没什么肌肉,皮肤白得不正常,一看就是没怎么晒过太阳的那种白。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前世虽然也不壮,但好歹是渡劫期修士,肉身被灵气淬炼了三百年,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眼前这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一看就是个普通人的手,可能连桶水都提不起来。
陆辞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没有茧,没有伤疤,净净的。
他试着握了握拳,力气大概跟一只鸡差不多。
……行吧。
他环顾四周,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摆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某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乐队。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写着“高等数学”。
高等数学。
陆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高等数学。
他好像记得这个词。不对,他不应该记得这个词。他前世在修真界活了三百多年,看的是功法秘籍、炼丹典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高等数学。
但这个身体记得。
这个身体的记忆像是一本被塞进脑子里的书,他不用翻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高考、大学、临海市、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零零碎碎的,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教室里刷题。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里炒菜,回头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一个男人在火车站挥手,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但他能感受到。
高考结束,考上临海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父母送他上火车,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昨天刚到的临海市,在出租屋里住了一晚,明天去学校报到。
今天是——
陆辞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期:9月1,星期六。
大一开学前三天。
他愣住了。
大一。开学。大学。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跟那些陌生的记忆对上了号。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身上。
不,不对——不是“重生到了某个人身上”,这个身体就是他的。那些记忆是属于他的,只是他多了一段三百年的前世记忆。
或者说,他带着渡劫期大佬的记忆,重活了一次。
陆辞坐在床上,消化这个信息。
窗外的阳光很安静,隔壁的炒菜声停了,换成了一阵电视声,好像在放什么新闻。楼下有小孩在笑,有车按喇叭,有人扯着嗓子喊“快递放门卫那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琐碎、毫无章法,跟他前世待了三百年的修真界完全不同。
修真界是什么样来着?
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云雾缭绕的仙山,飞瀑流泉,鹤鸣九霄。他住的地方叫玄衍峰,山顶有一座竹屋,屋前种了一片青竹,风一吹就沙沙响。他在那片竹林里坐了整整一百年,从金丹修到元婴。
那时候他觉得子过得太慢。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慢。
陆辞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三岁被师父捡上山,骨奇佳,修炼一千里。二十岁筑基,五十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两百岁化神,两百八十岁渡劫期大圆满。
修真界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战力排名前十,一手炼丹术冠绝当世。
人人都叫他“玄衍真人”,语气里带着敬仰和畏惧。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百年他过得有多没意思。
修炼,炼丹,闭关,出关,再修炼,再炼丹,再闭关。
复一,年复一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师父在他筑基之后就云游去了,再也没回来。同门的师兄弟跟他不是一个层次,见面只剩恭维。散修们巴结他,想求一颗丹药。各大宗门拉拢他,想把自家天才弟子塞给他当徒弟。
他都拒绝了。
三百年来,他唯一的陪伴就是那只白狐。
小白。
不对——她后来不叫小白了,她化形之后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
叫什么来着?
陆辞皱了皱眉,发现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他记得有一只白狐,记得它化形后的样子,记得它跟在自己身边三百年,记得——
记得雷光。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影子挡在了他面前。
九条尾巴像九把伞,替他挡了九道天雷。
最后一道雷贯穿了她的身体,她在雷光中回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清。
他怎么都听不清。
陆辞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不正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前世的事。
前世。
这一世,她还是她,但已经不记得他了。或者说——他还不认识她。
他连她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