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别墅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面金色的小旗。
他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王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节目能让她停留超过十秒钟。海国栋难得没有在书房加班,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落在电视屏幕的某个角落里,大概也是在走神。
“回来啦?”王芸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嗯。”小海应了一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剥了起来。
王芸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了儿子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移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海,你脖子上是什么?”
小海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左侧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异样,但母亲的语气告诉他,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什么?”他故作镇定地问。
王芸放下遥控器,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带着得意和八卦的笑。
“草莓印。”王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妈不懂?妈年轻的时候也——反正我懂。”
小海的脸“唰”地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一种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蔓延、直到耳尖和额头的、滚烫的、无处可藏的红。他下意识地把衬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但领口的扣子本来就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再拉也没有余地了。
海国栋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妻子的笑脸一眼,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了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东西。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海的语气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想的哪样?”王芸的眉毛挑了起来,“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虚什么?”
小海闭嘴了。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跟母亲争论是没有意义的。王芸女士有一个特点——当她觉得自己抓到你把柄的时候,你越解释她越兴奋,你不解释她也不放过你。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闭嘴,让她自己消化掉这个八卦,然后转移到别的话题上。
王芸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看小海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有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有一种“让我看看是谁家姑娘”的好奇,还有一种“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的审视。她的目光在小海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的儿子——原来他不是不想谈恋爱,他是偷偷地在谈,而且谈得还挺投入,投入到了脖子上种草莓的程度。
“吃饭吧。”海国栋终于开口了,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往餐厅走。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小海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晚饭吃得很安静。王芸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追问草莓印的事,但她给小海夹菜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每一筷子都是高蛋白、高营养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蚝。小海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再看看母亲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偏不问”的脸,默默地吃完了。
吃完饭,小海在客厅陪父母坐了一会儿。王芸看了一集电视剧,海国栋看完了剩下的报纸,小海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看任何东西,就是坐在那里,等着时间走过去。九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上楼了”,王芸“嗯”了一声,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又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海假装没看到,快步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床头柜上那盏浅蓝色的鲸鱼小夜灯亮着,光线柔和而安静。
他换了睡衣,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打开了非想。不是因为他想找谁聊天,而是因为慕容雪的头像在那里,绿色的圆点亮着,显示在线。他想跟她说句话,问问她今天累不累,儿子接回来了没有,晚饭吃了什么。
但在他点开慕容雪的对话框之前,通知栏里先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用户。
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照,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嘴唇微嘟,眼睛很大,瞳孔里带着美瞳特有的那种亮晶晶的光。昵称叫“王梦”,年龄显示21岁,距离显示15.6公里。消息的内容很简单——
“哈喽帅哥,认识一下,我是王梦”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非想主页——一张侧脸照,一个空白的签名,兴趣爱好勾了旅行阅读和汽车,职业写的是物流管理。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亮点的主页,居然也会有陌生人主动来打招呼?
“老子这么吃香的吗?”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点开了王梦的主页。照片不多,只有三四张,但每一张都拍得很用心。第一张是她在某个网红墙前面的打卡照,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一个甜筒,笑得很甜。第二张是一张自拍,在车里拍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露出一半的脸,嘴唇涂着偏橘调的口红,下巴尖尖的,锁骨很明显。第三张是一张半身照,穿着黑色的吊带裙,站在一个灯光昏暗的走廊里,光影打在她脸上,有一种复古的、电影胶片一样的质感。
她的身高写着176,体重108斤。小海在心里换算了一下——176的身高配上108斤的体重,确实很瘦,但从照片上看,她不是那种瘦的类型,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身材饱满,曲线分明。
主页的签名栏写着:“努力赚钱,养家养弟弟。”
小海看了一眼这条签名,没有多想。他点回了消息对话框,看着那条“哈喽帅哥”,犹豫了两秒。他本来可以直接划掉不理的,毕竟他不是一个在非想上广交朋友的人。但对方叫了他一声“帅哥”,这个称呼虽然烂大街了,但听起来还是让人心情不错。而且他今天心情本来就很好,好到愿意跟一个陌生人说两句废话。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好小姐姐,很高兴认识你。”
王梦的回复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嘻嘻,你多大啦?做什么工作的呀?”
“26,做物流管理的。你呢?”
“我21,做直播的。娱乐主播,你平时看直播吗?”
小海想了想,他几乎不看直播。偶尔在视频APP上刷到一些直播的切片,觉得吵闹,划过去就算了。但他说的是:“偶尔看看。”
“那你以后可以来看我直播呀!我每天晚上都会播,唱歌聊天什么的,可好玩了。”
小海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句:“你说你养家养弟弟?你弟弟多大了?”
王梦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我弟弟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出的。我爸妈离婚早,我是我带大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没什么收入,所以就只能我来赚钱啦。”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21岁,父母离异,带大,弟弟上初中,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开销。他想起慕容雪——36岁,离婚,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儿子。京城这座城市里,好像每个女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挺不容易的。”他回了一句。
“还好啦,习惯了。做直播虽然累,但收入还可以,只要能多攒点粉丝,多几个榜一大哥,生活就过得去。”
榜一大哥。小海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直播平台上给主播刷礼物最多的人,名字会挂在打赏榜的第一位。他没见过真实的榜一大哥,只在新闻里看到过那种为了给主播刷礼物刷到倾家荡产的案例。他一直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那你现在榜一大哥刷多少?”他随口问了一句。
王梦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别提了,我榜一最近跑路了,去别的直播间了。我现在榜一才刷了两千多,惨不惨?”
两千多。小海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千多块钱,对王梦来说大概是这个月弟弟的学费、的药费、房租水电的一部分。但对小海来说,两千多块钱,大概就是他请慕容雪吃的那顿海鲜大餐的一个零头。
“那确实挺惨的。”他回。
“所以我要多认识一些新朋友呀!说不定就遇到我的新榜一大哥了呢!”王梦发了一个眨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帅哥,我们互相发张照片认识一下呗?光看主页照片看不太清楚。”
小海想了想,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的照片又不是什么机密,之前也给慕容雪发过。他在相册里翻了一张最近拍的——不是什么精修图,就是上周在公司楼下等车的时候随手拍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精神。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王梦看了几秒,然后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哇!!!帅哥呀!!!你这也太帅了吧!!!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小海看着这串感叹号,觉得有点夸张。他自认长得还行,但也没有帅到需要用三个感叹号加两个问号的程度。不过被人夸总归是开心的,他回了一句:“真的没有,没有人看得上我。”
“怎么可能!”王梦的感叹号又多了一倍,“这么帅,要是我,我肯定会追你的帅哥!”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句话让他觉得有点熟悉。不是内容熟悉,而是那种语气、那种节奏、那种“要是我我就会追你”的主动和热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话吗?
他跟慕容雪聊天的时候,那些土味情话、那些主动出击、那些“要是我我就会怎样”的句式——他当初就是这么对慕容雪的。现在这些话从王梦的嘴里说出来,对着他,角色完全反了过来。他终于知道当初慕容雪被他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有点飘,有点爽,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像是一道菜里放多了糖,甜是甜的,但甜得不那么自然。
“小姐姐真会说话。”他回了四个字,语气客气而礼貌,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太热络。
王梦又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帅哥,我正在直播呢,你要不要来互动一下呀?点我‘非想’头像就可以进直播间喽!”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链接,蓝色的字体,写着“点击进入王梦的直播间”。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他没有点那个链接。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觉得,一旦点了,可能就会陷入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属于直播世界的规则里。他不懂那些规则——什么时候该刷礼物,刷多少算体面,不刷会不会显得小气。他不想在一个陌生人的直播间里做一个手足无措的局外人。
“现在不太方便,下次吧。”他回了一句。
王梦的回复很快,没有任何不快的意思。“好呀好呀!那下次一定要来哦!我每天晚上八点开播,等你哦帅哥!”
“好。”
“那你早点休息呀,晚安”
“晚安。”
对话框停在了这里。小海退出了王梦的聊天界面,回到非想的主页。慕容雪的头像还是绿色的,在线。他点开了慕容雪的对话框,看到他们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晚上聊”和“老公加油”。
他打了一行字:“老婆,忙完了吗?”
慕容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刚把儿子哄睡。今天他在姥姥家玩疯了,回来洗完澡倒头就睡,故事都不用讲。”
“那你轻松了。”
“轻松什么呀,我还要洗他的衣服,收拾他的书包,明天要带的东西还没准备好。”
“那你快去弄吧,弄完了早点睡。”
“不急。我想跟你聊会儿。”
小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些,靠在床头,双手拿着手机,开始跟慕容雪聊今天各自发生的事情。他说今天被妈妈发现了脖子上的草莓印,慕容雪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笑完之后说“都怪你,非要在那里种”,小海说“那下次种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慕容雪说“没有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妈连你脖子上都看得到,你身上还有她看不到的地方吗”,小海说“有,你要不要试试”,慕容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你又开车”。
两个人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从草莓印聊到慕容雪今天在公司开会的糟心事,从开会聊到小海今天签的那堆文件,从文件聊到周末要不要带慕容雪的儿子一起去公园。慕容雪说“我儿子现在管你叫叔叔,你要先跟他搞好关系”,小海说“我跟他关系已经很好了,他上次不是说我可以打辩论赛吗”,慕容雪说“那是因为他以为你在夸他”,小海说“我确实在夸他”,慕容雪说“那你下次见面当面夸他,他会害羞的”。
聊到最后,慕容雪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不行了,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送他上学。”
“那你睡吧。晚安老婆。”
“晚安老公。你今天也很厉害。”
“哪方面?”
“哪方面都厉害。睡了睡了,真的睡了”
小海笑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他伸手关掉了那盏浅蓝色的鲸鱼小夜灯,房间暗了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
脑海里先出现的是慕容雪的脸。她今天早上坐在餐桌旁边,侧着头看他吃早餐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带着一个温柔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然后,王梦的脸也冒了出来。不是具体的长相,而是那种感觉——一个21岁的女孩,176的身高,108斤的体重,娱乐主播,父母离异,带大,弟弟上学,一个人在京城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努力地活着,努力地赚钱,努力地在各种交友软件上寻找那个能帮她刷到榜一的“大哥”。
小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王梦说的那句话——“要是我,我肯定会追你的帅哥。”这句话的语气、节奏、热情,跟他当初对慕容雪说的那些话太像了。像到他觉得那个21岁的女孩,在某些方面,跟他是一样的人——都是用语言当作武器的人,都是主动出击的人,都是那种“与其等别人来撩我,不如我去撩别人”的人。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经历过慕容雪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对某些东西的敏感。
他不想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窗帘的缝隙移到衣柜的门板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了下来,三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了,CBD的高楼一盏一盏地熄了灯,整个京城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
小海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界线上徘徊了一会儿,像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进去。
他沉了下去。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安静地黑着。但在那个深紫色的、被翻扣着的屏幕下面,有一颗小星球还在转着,光点一闪一闪的。慕容雪的头像在旁边,绿色的圆点已经灭了,显示“离线”。王梦的头像还在亮着,绿色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被注意到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不知道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