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K的数据抓取在第三天晚上有了突破性发现。
周黎明当时正在陈叔的书店里喝茶。手机震了,是老K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们不只是采集数据。他们在给每个人打分。」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那是一份数据包的解析结果,老K用红笔标注出了关键字段:
“user_id=8847, name=周黎明, risk_score=73, category=关注对象, tag=维权, tag=不稳定因素, tag=建议监控”
周黎明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深蓝科技内部系统的数据包。不是传输给第三方的,是他们自己的后端系统。我给解析出来了。每个人都有一个risk_score,0-100分。分数越高,风险越大。73分,在关注对象里排前10%。」
「73分怎么来的?」
「算法不透明。但从字段来看,大概是这几个维度:社会关系(你的联系人里有多少‘关注对象’)、行为模式(你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公开言论(你在网上的发言)。你的分高,因为你联系了赵律师、陈叔、林小鹿——这些人都在他们的数据库里。」
周黎明沉默了很久。
「还有谁在数据库里?」
「方阿姨。87分。tag是‘拆迁户’‘维权代表’‘顽固分子’。」
「陈叔。91分。tag是‘历史资料持有者’‘潜在煽动者’‘高危’。」
「赵律师。94分。tag是‘职业维权律师’‘煽动’‘重点关注’。」
「林小鹿。52分。tag是‘关联人员’‘建议观察’。」
周黎明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老K,这些数据能作为证据吗?」
「能。数据包是明文抓取的,IP地址是深蓝科技的服务器,时间戳对得上。在法庭上,这是有效的电子证据。」
「但他们可以说数据是伪造的。」
「可以。但深蓝科技用的是AWS的服务器,AWS的服务器志是第三方保存的,他们改不了。只要申请法院调取AWS的志,就能证明这些数据包的真实性。」
周黎明站起来,在书店里走了两圈。陈叔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他们给每个人打分。我73分,您91分,赵律师94分。”
陈叔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打什么分?”
“风险分。他们用算法判断谁是‘不稳定因素’。分数高的,就要被‘关注’、‘监控’、‘处理’。”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91分。我还挺高的。”
“陈叔,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一个分数?”陈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被人评过无数次分了。上学的时候老师打分,工作的时候领导打分,入党的时候组织打分。分数高的不一定好人,分数低的不一定坏人。分数是他们的,人是我的。”
他顿了顿。
“但这个事情,比防空洞严重。防空洞是房子,拆了就没了。但这个——是人心。他们用算法给人分类,好的留,坏的踢。这是……这是另一种拆迁。拆的不是房子,是人。”
周黎明站在书店里,看着窗外的南山路。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街对面,老张的面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还贴着那张“本店周休息”的告示——虽然今天不是周。
他想起了白茶说的话——“江总做的不是地产,是‘数据地产’。”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江总站在楼顶,俯瞰城市。以前他觉得那是权力的傲慢。现在他觉得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系统的恶。
不是用推土机拆掉你的房子,是用算法拆掉你的人生。
“老K,”他拿起手机,「你还能抓到什么?」
「我能抓到所有东西。他们的系统几乎不设防——不是技术不行,是没人想过会有人抓。在他们眼里,普通人就是数据,数据不会反抗。」
「继续抓。越多越好。」
「好。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在他们的数据库里。你今天联系了我,我的ID也会出现在你的社交关系里。你的分会更高。」
周黎明看着这句话,没有犹豫。
「抓。」
2
第二天一早,周黎明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张番薯。但他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压低了声音的紧张,是一种疲惫的、沙哑的、像被人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
“黎明,他们来找我了。”
“谁?”
“江总的人。昨天下午,三个人,来我办公室。一个律师,一个‘顾问’,一个……我不确定他是什么,但他全程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我。”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会查我公司的所有合同、所有融资、所有数据。他们说,我之前的融资材料里有‘不实信息’,如果被查出来,我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周黎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们要你‘配合’什么?”
“配合指认你。他们说,只要我在媒体上说‘周黎明的文物鉴定是假的’,他们就放过我。我的公司可以继续开,我的人可以继续投,我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你怎么回答的?”
张番薯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需要想想。”
周黎明没有说话。他能听到张番薯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奔跑。
“黎明,”张番薯的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公司还有三十多个员工,他们指着这份工作养家。如果公司倒了,他们就失业了。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我不能为了‘对的事’,让三十多个人失业。”
周黎明闭上眼睛。他知道张番薯说的是对的。三十多个家庭,三十多份房贷,三十多个孩子的学费。这些东西,不是“对的事”四个字能解决的。
“番薯,你让我想想。”
“好。但别想太久。他们给我三天时间。”
电话挂了。周黎明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街上的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压力、自己的不得已。
他拿出手机,给白茶发了一条消息:「张番薯被江总的人约谈了。他们用他的公司做筹码,他指认我。」
白茶秒回:「预料之中。江总的手段一直都是这样——不是打你,是打你身边的人。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你就孤立无援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是让张番薯顶住压力,二是不让他顶。」
「什么意思?」
「让张番薯顶住压力,就是继续硬扛。但代价是他的公司。不让张番薯顶,就是让他‘配合’——但配合的方式不是指认你,是反过来用江总的局。」
周黎明愣了一下。“反过来用江总的局?”
「张番薯可以答应‘配合’,但要求见江总本人。见面的时候,带录音笔。江总这种人,在正式场合说话滴水不漏,但在私下见面的时候,会放松警惕。只要他亲口说出‘让张番薯做假证’之类的话,就有证据了。」
「但这是钓鱼。」
「是。但江总对张番薯做的事,也是钓鱼。区别是——他用的是权力和恐惧,我们用的是法律和真相。」
周黎明想了很久。
「张番薯不会答应的。他怕江总,而且他不擅长这种事。」
「那就让他找一个人替他做。」
「谁?」
「赵律师。」
3
下午,周黎明去了赵志远的办公室。
赵志远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一层,门牌上贴着“赵志远律师事务所”的A4纸,已经泛黄卷边了。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旧电脑。桌上堆满了卷宗,墙上贴着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挂图,边角都翘起来了。
赵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他看到周黎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来了?坐。”
周黎明在唯一的客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折叠的,坐上去吱呀响。
“赵律师,张番薯的事,白茶跟你说了?”
“说了。”赵志远靠在椅背上,“她想让张番薯去钓鱼。”
“你觉得可行吗?”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可行。但张番薯不会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赵志远看着他,“张番薯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帮你,是因为他觉得‘对的事’有价值。但让他冒着坐牢的风险去钓鱼——他不会。他怕的不是江总,是他自己。他怕自己会在关键时刻退缩,然后害了所有人。”
周黎明沉默了。他知道赵志远说得对。张番薯不是陈叔,不是赵志远,不是林小鹿。他是张番薯——一个从小被教育“赢”的人。他可以在安全的时候选择“对”,但在危险的时候,他的本能还是“赢”。
“那怎么办?”
赵志远想了想。“我去。”
“你去?”
“我去见江总。不是以张番薯的身份,是以赵志远的身份。我是方阿姨的代理律师,我有权要求与江总当面协商拆迁补偿方案。在协商过程中,我可以问一些……边缘问题。”
“比如?”
“比如——‘江总,您对张番薯先生的公司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吗?’‘您是否曾派人去张番薯先生的办公室进行过某种形式的沟通?’这些问题不违法,但如果江总回答得不够小心,就会留下把柄。”
“他不会回答的。他是老狐狸。”
“不需要他回答。只需要他否认。”赵志远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他否认‘派人去张番薯办公室’,我们就有了一个矛盾点——张番薯的证词说有人去过,江总说没有。谁在说谎?法官会判断。”
“但如果法官偏向江总呢?”
“那就让证据说话。”赵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周黎明,“这是张番薯办公室楼道的监控截图。我让朋友帮忙调的。”
周黎明接过来。照片里,三个男人站在张番薯办公室门口,其中一个的脸拍得很清楚——就是上次在饭局上坐在江总旁边的那个“顾问”。
“这个人叫孙浩,江海地产的‘特别事务顾问’。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江总的‘白手套’——脏活累活都是他。他的脸在监控里,时间戳对得上张番薯说的‘昨天下午’。这就证明了——江总的人在说谎。”
周黎明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赵志远不是陈叔,不是白茶,不是张番薯。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良心的律师,他的武器不是勇气,不是技术,不是资本——是法律,是证据,是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但最能刺穿谎言的东西。
“赵律师,你为什么这么拼?”
赵志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因为我还记得,我为什么要当律师。”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周黎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情,是一种深沉的、像老树一样的坚定。
“我二十三岁那年,我妈被一家公司骗了。签了一份合同,什么都没看清楚,就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去了。公司跑了,钱没了。我妈去找律师,律师说‘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打不赢’。她不信,又找了三个律师,都说打不赢。”
“后来她放弃了。她没告那家公司,没告那个律师,没告任何人。她只是……不说话了。每天坐在家里,看着窗外,什么都不说。一年后,她走了。医生说是心梗。但我知道,她是心死了。”
“我当了律师之后,查了那个案子。合同确实有漏洞,但不是打不赢。那几个律师不想打,是因为案子太小,赚不到钱。我妈不是被骗死的,是被‘不值得打’这四个字害死的。”
“所以我只接小案子。只接那些‘不值得打’的案子。因为我知道,对律师来说不值的案子,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是命。”
周黎明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赵志远。这个瘦削的、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这个在旧书店里找了三天法律条文的男人,这个被同行嘲笑“不务正业”的男人——他一直在打别人不愿意打的仗。
“赵律师,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赵志远戴上眼镜,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你去跟张番薯说,让他别怕。他的公司不会倒。如果他倒了,我免费帮他打破产官司。但在这之前,让他顶住。”
周黎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志远已经埋头在文件里了,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文件里的某个字句争论。
他走出地下室,站在街边。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赵志远的办公室在这条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拆迁区了。那些老房子已经被围挡围起来了,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像一个个伤口。围挡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断壁残垣——半堵墙、一堆砖、一个孤零零的门框,门框上还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
“岁岁平安”。横批已经掉了,只剩四个字,在风里飘。
4
周黎明没有直接去找张番薯。他先回了南山路。
走进陈叔书店的时候,陈叔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周黎明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老K。
他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他的姿势很僵硬,像一把折叠椅,随时准备合上。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了周黎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警惕,是某种……试探。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被突然推到阳光下,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灼伤。
“老K?”周黎明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叔叫我来的。”老K的声音很低,和在电话里一样平,但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感情,是一种……松动。
“我叫他来的。”陈叔说,“他三年没出门了,再不出来,就真的出不来了。今天天气好,我让他过来喝茶。”
周黎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三个人,一个小小的书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K的冲锋衣上,照出上面细密的灰尘。
“数据抓得怎么样了?”周黎明问。
“够了。”老K说,“深蓝科技的服务器里,有超过两百万人的行为数据。每个人的risk_score、tag、备注。有些人被标记为‘高危’,有些人是‘关注对象’,有些人是‘建议清除’。”
“清除?”周黎明皱眉。
“不是物理清除。是‘数据清除’——把他们的数据从系统里删掉,让他们‘不存在’。比如方阿姨,如果她的数据被‘清除’了,她在深蓝科技的系统里就消失了。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她去商场,摄像头不会识别她;她去银行,系统不会给她贷款;她去医院,医保系统会显示‘查无此人’。”
周黎明后背一阵发凉。“他们能做到?”
“技术上可以。他们的系统有这个功能模块,叫‘数据清洗’。我解析了代码,里面有一行备注——‘用于处理敏感对象’。这个功能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是给那些‘分数太高’的人用的。”
“把人的数据从系统里删掉,人就不存在了?”
“在数字世界里,不存在。”老K说,“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数据就等于没有身份。没有身份,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办银行卡、不能交社保、不能看病、不能上学。你活着,但系统里没有你。”
周黎明沉默了。他想起了赵志远说的话——“我妈不是被骗死的,是被‘不值得打’这四个字害死的。”现在,方阿姨不是被拆迁死的,是被“数据清除”这四个字死的。你不听话,你就消失。不是物理消失,是数字消失。在2024年,数字消失比物理消失更可怕——物理消失至少还有墓碑,数字消失连痕迹都没有。
“老K,你能把这些数据保存下来吗?”
“能。我已经存了。三百万条用户数据,包括他们的risk_score、tag、行为轨迹、社交关系。还有‘数据清洗’功能的代码和作志。”
“作志里有什么?”
“有谁执行了‘清洗’、什么时候执行的、清洗了谁的数据。我看了志,过去三年,深蓝科技执行了至少两百次‘数据清洗’。两百个人,被从系统里删除了。”
周黎明的手指攥紧了。“能查到是谁下的指令吗?”
“能。作志里有作者的IP地址和账号ID。账号ID对应的是深蓝科技内部员工的工号。我查了,下指令的不是普通员工,是CEO钱卫东本人。”
陈叔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手里的不是证据,是炸弹。”陈叔看着他,“两百万人的数据,两百次‘清洗’,一个CEO的直接指令。这些东西如果公开,江海地产和深蓝科技就完了。不是南山路一个,是整个帝国。”
周黎明看着陈叔。“那我们应该公开吗?”
陈叔没有回答。他看着老K。“你觉得呢?”
老K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技术,不知道对错。”
“你知道。”陈叔说,“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不会三年不出门。你不出门,不是因为怕人,是因为你怕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你用技术帮人,还是用技术害人?你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所以你不出来。”
老K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陈叔,目光里的警惕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陈叔——”
“你不用回答。”陈叔笑了,“你已经回答了。你来了,就是答案。”
5
晚上,周黎明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不圆,缺了一个角,像被人咬了一口。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街上的人很少,陈叔的书店还亮着灯,老K应该还在里面。
他拿出手机,翻到张番薯的对话框。
「番薯,赵律师说让你顶住。他的公司不会倒。」
张番薯秒回:「你怎么知道不会倒?」
「因为有人在帮你打那些‘不值得打’的官司。」
「谁?」
「赵志远。」
张番薯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黎明,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赵志远这种人很蠢。明明可以赚大钱,偏要去接那些小案子。明明可以讨好权贵,偏要去得罪人。明明可以活得舒服,偏要把自己搞得很惨。」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觉得他才是对的。我才是蠢的那个。我赚了那么多钱,开了那么大的公司,但那些钱、那家公司,一碰就碎。赵志远什么都没有,但谁也动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扎得深。我的扎在钱上,他的扎在地上。」
周黎明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番薯,你的也可以扎在地上。」
「怎么扎?」
「做一件对的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对。哪怕很小。」
张番薯又沉默了。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我试试。”
周黎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缺角的那一边向着地面,像一个在低头看什么东西的人。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木牌还在,凉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得很清楚:
“凡有所求,必得其反。凡有所愿,必以逆偿。慎许。”
他想起了自己许的那个愿——“希望江总别租下南山路47号”。系统反向执行了,江总租下了,铺面有重大隐患。那个隐患,现在不只是防空洞了。它变成了一场官司、一个老人的二十年坚守、一个落魄律师的最后冲锋、一个程序员三年不出门的恐惧、一个茶店女孩的勇气。
它还变成了一张网——一张用数据编织的网,网住了两百万人。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沉默。
“你给我许愿的机会,是为了让我赢。但赢是什么?是打赢官司?是保住铺面?是让江总倒下?还是——”
他顿了一下。
“还是让那些被‘清洗’的人,重新被看见?”
木牌在月光下,亮了一瞬。不是温热,是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闪就灭了。
也许是月光的角度。也许是错觉。
但他觉得,那是系统在说——是的。
他把木牌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净净的,没有裂缝。
他想起了老K说的“两百次清洗”。两百个人,被从数字世界里抹去了。他们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痕迹。他们活着,但在系统里不存在。
如果他们不存在,那他们是谁?
如果他们的数据可以被抹去,那谁的数据是安全的?
如果今天抹去的是他们,明天抹去的是谁?
他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焦虑,是一种清醒。一种深沉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一样的清醒。
他拿起手机,给赵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赵律师,我想告深蓝科技。」
赵志远秒回:「什么理由?」
「非法采集公民个人信息。非法使用公民个人信息。非法‘清洗’公民数据,导致当事人无法正常生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小案子。这是全国第一例。没有先例,没有参照,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能打一年,可能打三年,可能打到你倾家荡产。」
「我知道。」
「那你还打?」
周黎明看着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但还是很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一个在低声说话的人。
「打。」
赵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回了一条:
「好。我接。」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