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判决后的第三天,周黎明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快递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南山路47号周黎明收”。他拆开的时候,一张对折的信纸掉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硬,棱角分明:
“恭喜。但你赢的只是一场战役,不是战争。”
信纸的背面,粘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脚手架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江海广场,荣耀封顶”。照片的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人的背影——西装,油头,手背在身后,站在楼顶边缘,俯瞰整座城市。
是江总。
周黎明把信纸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更多信息。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番薯。
「这是什么意思?」
张番薯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黎明,这是江总的‘战书’。他在告诉你,你赢了一个官司,但他的江海广场已经封顶了。南山路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你动不了他的基。”
“那照片是谁寄的?”
“不知道。但能拿到这种照片的人,一定是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想提醒你,要么是想挑事。”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江总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张网。你打掉了一个角,但网还在。”
周黎明挂了电话,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南山路。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周多了。老张的面馆门口排着队,陈叔的书店门开着,林小鹿的茶店里坐着几桌客人。
一切都很平静。但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白茶。
“周黎明,来鼎晖一趟。现在。”
“什么事?”
“见面说。”
四十分钟后,周黎明坐在了白茶的办公室里。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冷,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写着——“鼎晖资本内部调查报告”。
“你看这个。”她把文件推过来。
周黎明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份关于江海地产的深度调查报告,不是公开资料,是鼎晖内部的风控团队做的。页数不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箭头和问号。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报告的核心内容是:江海地产的资金链,比外界看到的脆弱得多。南山路的只是冰山一角,江总在江城同时启动了四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江海广场、江海中心、江海天地、江海公馆。四个的总超过八十亿,而江海地产的自有资金不到二十亿,剩下的全是银行贷款和民间融资。
“他的杠杆率太高了。”白茶说,“任何一个出问题,整个盘子都会崩。”
“所以你之前拒绝和解,不只是因为‘对的事不能和解’?”
白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被你们的。”
白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冷硬。“你说得对,不全是。我拒绝和解,是因为我知道江总的底牌。他看起来很强,但他的强是建在沙子上的。南山路的案子,不是他的‘小麻烦’,是他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如果南山路的拆迁被叫停,他的资金链就会出现第一个缺口。银行会注意到,会开始催贷。供应商会注意到,会开始要账。方会注意到,会开始撤资。一个缺口,会变成十个,十个会变成一百个。”
“他怕的不是一个防空洞。他怕的是‘第一个’。”
周黎明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白茶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周黎明打开。里面是一份意向书,对象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公司——“深蓝科技”。
“深蓝科技是做什么的?”
“做安防系统的。人脸识别、行为分析、智能监控。他们的技术在行业内排名前三,客户包括政府、银行、大型商场。”
“这跟江总有什么关系?”
“江海广场、江海中心、江海天地,用的全是深蓝科技的安防系统。三个的合同总额超过两个亿。深蓝科技的CEO,叫钱卫东。”
周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钱卫东?和那个‘钱阎王’——”
“兄弟。”白茶说,“钱卫东是钱阎王的亲弟弟。钱家两兄弟,一个在法律上替江总挡刀,一个在技术上替江总布网。”
“布网?”
“江总的每一个商业综合体,都装了深蓝科技的全套安防系统。人脸识别摄像头覆盖了所有出入口、电梯、走廊。行为分析系统监控每一个顾客的动线。数据实时上传到深蓝科技的云端服务器。”
“这不是正常的安防配置。”周黎明皱眉,“商场不需要人脸识别覆盖所有角落。”
“对。正常的商场不需要。但江总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数据。”白茶的声音低了下去,“江总做的不是地产,是‘数据地产’。他的商场、写字楼、综合体,都是数据采集终端。每一个走进江海广场的人,从进门到离开,每一步都被记录——去了哪些店、看了哪些商品、停留了多长时间、和谁一起去的。这些数据,比租金值钱多了。”
周黎明后背一阵发凉。“他拿这些数据做什么?”
“卖。卖给广告公司、卖给电商平台、卖给金融机构。甚至——卖给那些需要知道‘谁在反对他’的人。”
“什么意思?”
“南山路的居民,那些反对拆迁的人,他们的行踪数据,江总手里都有。”白茶看着他,“包括方阿姨。包括陈叔。包括你。”
周黎明的手指攥紧了。
“你每次去老张的面馆、去陈叔的书店、去小鹿的茶店,只要你在江海地产的监控范围内,你的脸就会被记录下来。你的行动轨迹、你的社交关系、你的生活习惯——江总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鼎晖曾经考虑过深蓝科技。我们的技术团队做了三个月的尽调,发现了这些。最后我们决定不投——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这家公司的商业模式,踩在了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
“但你们没有举报?”
“没有证据。深蓝科技的所有合同都是合法的,所有数据采集都有‘用户授权’——商场入口的牌子上写着‘本区域有监控’,你进去了就算同意。这是合法的,但这不是对的。”
周黎明沉默了很久。
“白茶,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是你应该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江城的CBD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剪影,纤细但坚硬。
“周黎明,你打赢了南山路的官司。但江总不会因为一个官司就倒下。他会在别的地方站起来,用别的方式反击。他的武器不只是钱和权,还有技术、数据和一张你看不见的网。”
“你选择站在‘对’的那一边,就要做好面对这张网的准备。”
周黎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座城市。
“白茶,你当初为什么决定不投深蓝科技?”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公司不对。”
“但你是理性人。你靠数据做决定。”
“是。”她转过头看着他,“但你教会我一件事——有些东西,数据衡量不了。”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很亮,很透。不是扫描仪式的锐利,是一种坦然的、不设防的清澈。
“周黎明,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变量’。在模型里,变量是最讨厌的东西——它不可预测、不可量化、不可控制。但有时候,一个变量可以推翻整个模型。”
“你想推翻什么?”
“我想推翻一个逻辑——‘赢的人一定是对的’。”她看着窗外,“江总赢了二十年。他赢了一百个官司、一千个、一万个对手。所有人都觉得,他赢,是因为他对。但南山路的案子证明了——他赢,只是因为他有钱。当有人不怕他的钱的时候,他就会输。”
“你不怕他的钱?”
“我怕。”白茶说,“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怕我老了之后回头看,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在帮‘赢的人’做事,从来没有帮过‘对的人’。”
周黎明看着她。这句话,陈叔也说过。
“白茶,你跟陈叔真的应该见一面。”
“为什么?”
“因为你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2
从鼎晖出来,周黎明没有直接回南山路。
他坐在白茶公司的楼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怎么了?”
“我想请你查一个人。”
“谁?”
“钱卫东。深蓝科技的CEO。”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白茶告诉我的。他是钱阎王的弟弟,给江总的商场做安防系统。白茶的团队怀疑他们在非法采集用户数据。”
“不是怀疑。是事实。”赵志远的声音变了,变得认真起来,“我之前帮一个客户打过类似的官司。那个客户在江海广场逛街,出来之后接到了精准推送的广告——他在商场里看了哪家店、试了哪件衣服,广告里全都有。他投诉了,但商场说‘这是大数据分析’,合法的。”
“你那个官司打赢了吗?”
“没有。法官说‘没有证据证明数据被非法使用’。但我知道,一定有。”
“那你为什么不再打一次?”
赵志远苦笑。“因为没有原告。没有普通人愿意为了这种事跟一个大集团打官司。耗时、耗钱、耗精力,赢了也拿不到多少赔偿,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有原告呢?”
“……你想做什么?”
周黎明没有回答。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每个人都戴着耳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商场里逛了一圈,脸就被拍了,行踪就被记了,数据就被卖了。
这就是江总的“网”。不是铁做的,不是钢做的,是数据做的。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你摸不着它,但它能摸到你。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江总站在楼顶,俯瞰城市。那个画面,以前他觉得是“权力”。现在他觉得是“傲慢”。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以为自己是神。但神不会用摄像头盯着每一个人。
只有贼才会。
3
回到南山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周黎明没有去陈叔的书店,直接上了楼。他坐在飘窗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老张的面馆关门了,陈叔的书店还亮着灯。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K的对话框。
从老K加入团队到现在,他只跟老K说过三句话——“你好”、“欢迎”、“有问题找你”。老K回了三个字——“嗯”、“好”、“说”。他们的对话记录短得像两个特务在接头。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
「老K,你对数据安全了解多少?」
十秒后,老K回了:「你问的是哪种?」
「人脸识别数据的采集和滥用。」
「你想黑进深蓝科技的服务器?」
周黎明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能做到?」
「能。但非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周黎明想了很久,打了一段话:
「因为江总在用这些数据做非法的事。他的商场里的人脸识别摄像头,不是为了安防,是为了采集用户行踪数据。这些数据被卖给了广告公司、电商平台、金融机构。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拍了、行踪被记了、数据被卖了。他们以为自己是顾客,其实他们是商品。」
「这不是我猜的。是白茶的团队调查过的。」
「我知道入侵服务器是违法的。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人能阻止他。」
「我不想违法。但我想知道——有没有合法的方式,拿到这些数据被滥用的证据?」
老K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黎明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段话:
「有。深蓝科技的数据传输没有加密。他们用的是普通的HTTP协议,不是HTTPS。这意味着,只要你在他们的Wi-Fi覆盖范围内,你就可以抓取到数据包。不需要入侵服务器,只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Wi-Fi网卡。」
「这是合法的。公共Wi-Fi的数据传输,属于‘公开信息’。你可以抓取,就像你可以听广播一样。」
「但抓到的数据是加密的?你说他们用的是HTTP,不是HTTPS。」
「HTTP不加密。明文传输。」
周黎明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深蓝科技的人脸识别数据,在传输过程中是明文的?」
「是。我三年前就发现了。我当时在做一个网络安全,顺手扫了一下江海广场的Wi-Fi。他们的安防系统用的是老旧的HTTP协议,所有数据都是明文传输。任何人在商场里,只要连上商场的Wi-Fi,就可以抓取到这些数据。」
「你三年前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没有受害者,没有原告,没有记者愿意写。一个程序员说‘某商场的数据不安全’,谁会信?」
周黎明看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老K,你现在还能抓到这些数据吗?」
「能。但我需要去一趟江海广场。」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太显眼了。你的脸已经在江总的数据库里了。你一进商场,系统就会报警。」
周黎明愣了一下。“我的脸在江总的数据库里?”
「当然。你去了外滩十八号的饭局,去了创新谷的张番薯公司,去了鼎晖的办公室。这些地方,都在江总的监控范围内。你的脸,他早就有了。」
周黎明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那天在外滩十八号的饭局,想起江总看他的眼神——不是打量,是扫描。不是看一个人,是录入一个数据。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去。」
「老K,你三年没见过人了。你能去商场?」
「不能。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去。」
「谁?」
「一个江总不认识的人。一个脸不在数据库里的人。」
周黎明想了很久。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我有一个人选。」
「谁?」
「林小鹿。」
4
周黎明下楼的时候,茶店已经快打烊了。
林小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她看到周黎明,笑了。
“周大哥!这么晚了还不睡?”
“林小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去一趟江海广场。”
林小鹿的手停了一下。“江海广场?江总的那个商场?”
“对。”
“去做什么?”
“帮我连一下商场的Wi-Fi。”
林小鹿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危险吗”,没有问“会不会连累我”。她只是放下杯子,擦了擦手,说了一个字:
“好。”
周黎明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温热。“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林小鹿说,“你做的一定是对的事。我帮你做就行了。”
“但可能会很危险。江总的人——”
“我不怕。”林小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方阿姨说,你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她的人。陈叔说,你是他等了二十年的人。赵律师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对’的人。他们都信你,我也信你。”
她顿了顿。
“而且,你请我吃过牛肉面。一碗面,够我还一辈子了。”
周黎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笑。
“不用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5
第二天上午,林小鹿去了江海广场。
周黎明坐在陈叔的书店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老K给他装了一个远程抓包程序——只要林小鹿连上商场的Wi-Fi,程序就会自动开始抓取数据,实时传输到老K的服务器上。
画面里,林小鹿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一个逛街的大学生。她走进商场的大门,拿出手机,连上了“Jianghai-Free-WiFi”。
老K的消息弹出来:「已连接。开始抓取。」
周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十分钟后,老K发来第一条数据包截图。那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符,但老K用红笔圈出了其中的一段:
“face_id=3847, location=3F-12, time=10:23:45, stay_duration=00:02:13”
“这是什么?”周黎明问。
「一个人脸识别ID,三楼12号店铺(一家女装店)门口,停留了2分13秒。这是明文传输的,没有任何加密。任何人只要在Wi-Fi覆盖范围内,都能看到这些数据。」
周黎明看着这串字符,后背发凉。这不是“安防”,这是“监视”。每一个走进商场的人,都被分配了一个ID,每一个ID的行踪都被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是明文。
「继续抓。」
又过了二十分钟。老K发来第二条截图。这次的数据包更长了,包含了多个ID的行踪记录:
“face_id=3847, location=3F-12, time=10:23:45, stay_duration=00:02:13”
“face_id=3847, location=3F-15, time=10:26:01, stay_duration=00:05:47”
“face_id=3847, location=2F-08, time=10:34:22, stay_duration=00:01:32”
“face_id=3847, location=B1-03, time=10:38:09, stay_duration=00:00:00”
“B1-03是什么?”周黎明问。
「B1是地下停车场。B1-03是出口通道。stay_duration=00:00:00说明她只是路过,没有停留。」
「但系统还是记录了。」
「是的。每一个摄像头,每一秒,每一个人。不管你是来逛街的,还是只是路过。只要你的脸被拍到,你就被记录了。」
周黎明闭上眼睛。他想起白茶说的话——“江总做的不是地产,是‘数据地产’。”他想起那张照片——江总站在楼顶,俯瞰城市。不是在看他的建筑,是在看他的“数据采集终端”。
「老K,够了吗?」
「够了。这些数据足够证明深蓝科技在非法采集用户行踪数据。」
「能证明他们在‘卖’这些数据吗?」
「不能。要证明‘卖’,需要入侵服务器,找到交易记录。那是违法的。」
周黎明沉默了。
「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等。他们迟早会把数据传出去。传到广告公司、传到电商平台、传到金融机构。这些传输,如果是明文,我就能抓到。如果不是明文,我就抓不到。但不管抓不抓得到,只要他们传了,就说明数据被‘使用’了。‘使用’不一定违法,但如果使用方式不符合隐私政策,那就是违法的。」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传输数据。」
周黎明想了想。「继续抓。抓到为止。」
「好。」
他合上电脑,走出书店。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他心里是凉的。他想起自己在江海广场走过的路、在外滩十八号坐过的位置、在创新谷待过的办公室。他的脸,在某个服务器里,被标记为一个ID,ID后面跟着一串行踪记录——什么时候、在哪里、待了多久。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数据。
6
傍晚,林小鹿回来了。
她推开茶店的门,脸上带着笑,但手在发抖。
“周大哥,我做到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害怕。”她坐下来,双手捧着周黎明递给她的一杯热水,“我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试了十几件衣服,什么都没买。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不是保安,是……摄像头。到处都是摄像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柜台、每一面墙。我走到哪里,摄像头就跟到哪里。”
“你没有被发现吧?”
“没有。我就是一个普通逛街的人。没有人注意我。”
周黎明看着她。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穿着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逛街后的红晕。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正在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她只是知道——“周大哥做的一定是对的事”。
“林小鹿,谢谢你。”
“不用谢。”她笑了,“你请我吃过牛肉面。”
“一碗面,你打算记一辈子?”
“嗯。”她的眼睛亮亮的,“一辈子。”
周黎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晚风吹进来,凉凉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上。
“周大哥,”林小鹿在他身后说,“不管你在做什么,小心一点。”
“好。”
他走了出去。身后的茶店里,灯还亮着,林小鹿坐在吧台后面,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