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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十八号,六楼。
周黎明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花了三百块,在优衣库买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衬衫熨过了——用房东留下的老式熨斗,差点把袖子烫糊。裤子有点长,他折了两道,用别针别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鞋子没换。帆布鞋洗过了,但还是那双帆布鞋。
电梯门开了。
六楼是一个巨大的露台餐厅,玻璃穹顶,水晶吊灯,脚下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侍者穿着黑色马甲,白手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周黎明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一定是在看他。但他觉得在看。他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一种和皮鞋完全不同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不对,像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周先生?”侍者迎上来,“请问您有预订吗?”
“张番薯订的位。”
侍者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他穿过大厅。
周黎明一边走一边观察。大厅里有大概十来桌客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礼服,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着鲜花的细颈瓶。空气里有香槟和烤牛排的味道,还有某种他不认识的花香。
他想起自己中午吃的是沙县小吃的葱油拌面,十二块。
侍者把他带到露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包间门是磨砂玻璃的,推开之后,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张番薯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大的表。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一看就是人或者创业者的标配——戴眼镜,穿休闲西装,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随时准备看消息。
张番薯看到周黎明,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黎明!”他拍了拍周黎明的肩膀,“来了就好。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他拉着周黎明走到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这位是江总,江海地产的董事长。江总,这是我前同事周黎明,产品能力特别强,我刚想挖他来我公司。”
江总看了周黎明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周黎明捕捉到了——从帆布鞋看到衬衫领口,然后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年轻人,坐。”江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语气像在招呼服务员。
周黎明坐下来。张番薯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他看了一眼,没喝。他不怎么喝酒,而且他觉得在这种场合喝酒,容易说错话。
“黎明,”张番薯坐下来,笑着看他,“今天就是个小范围的聚会,你别紧张。江总投了我的A轮,是我们的大股东。这两位是鼎辉资本的经理,王总和赵总。”
两个年轻男人点头示意。王总看了一眼周黎明的帆布鞋,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
周黎明注意到了。但他没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在想,如果用系统许个愿,能不能让这个王总摔一跤。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别贪。一贪就输。
“周黎明是吧?”江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番薯说你产品能力很强。你之前在哪儿做?”
“民生大厦,众联科技,产品经理。”
“众联?”江总想了想,“就是那个做在线教育的?不是刚裁了一波人吗?”
“是的,我就是被裁的其中之一。”周黎明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王总和赵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张番薯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周黎明会直接说“被裁”。
江总反而笑了。“坦诚好。我最烦那种明明被裁了还说是‘主动离职’的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先看看。”周黎明说。
“番薯说想挖你,你怎么看?”
周黎明看了一眼张番薯。张番薯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微妙的压力——你欠我人情,你应该来。
“我还在考虑。”周黎明说。
江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头跟王总聊起了某个地产的数据,声音压低了,周黎明听不太清。
张番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黎明,你怎么能说‘被裁’呢?你这样说,别人怎么看你?”
“事实就是这样。”周黎明说。
“事实是事实,但你要包装啊。你就说‘业务调整,主动离职’,多好听?”
“那不是我。”
张番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么轴。”
周黎明没说话。他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很涩,他不喜欢。他想起林小鹿做的茶,甜的,齁甜,但比这个好喝。
饭局继续进行。服务员上了菜,一道一道的,摆盘很精致,分量很少。周黎明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但没必要。他宁愿吃一碗牛肉面,大碗的,加个蛋。
席间,张番薯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公司计划——要做“中国最大的企业服务SaaS平台”,对标Salesforce,三年内上市。江总偶尔点头,王总和赵总时不时问几个专业问题,周黎明安静地听着,偶尔吃一口菜。
他注意到一件事——张番薯说的很多东西,听起来很漂亮,但经不起推敲。比如他说“我们已经有三百家企业客户”,但没说是付费客户还是免费试用的。他说“ARR(年经常性收入)已经达到五千万”,但没说是怎么计算的。
这是产品经理的职业病——听到数字就想拆解。
但他没说什么。这不是他的场子。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不好意思,迟到了。堵车。”
周黎明转头看过去。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净的额头和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她的五官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柔和的、让人舒服的好看。是那种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白茶!”张番薯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亮了三倍,“你来了!来,坐这边。”
白茶走过来,路过周黎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江总不同——江总是打量,她是扫描。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从衬衫领口到帆布鞋,然后回到眼睛。
她坐下来了。坐在张番薯旁边,和江总对面。
“江总,好久不见。”白茶点头致意。
“白茶,你们鼎晖最近动作很大啊。”江总笑了笑,笑容比对周黎明时真诚得多。
“还行,在看几个。”白茶的声音冷冷的,但不是故意的那种冷,是天生的——像冬天的泉水,清冽,但不刺骨。
张番薯殷勤地给白茶倒酒。“白茶是鼎晖最年轻的VP,负责TMT方向的。我们A轮就是她主导投的。”
白茶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周黎明。
“这位是?”
“哦,我前同事,周黎明。做产品的。”张番薯介绍。
白茶看着周黎明,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被裁的,还是主动走的?”
包间安静了。
张番薯的笑容又僵了。王总和赵总低下头看手机。江总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周黎明看着白茶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像黑色,平静得像一面湖。
“被裁的。”他说。
白茶点了点头。“众联科技,在线教育那条线?”
“对。”
“你们那条线的产品DAU(活)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跌15%,你作为产品经理,有没有做过挽救方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番薯想打圆场:“白茶,这个——”
“让他说。”白茶打断他,眼睛一直看着周黎明。
周黎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做过。做了三个方案。”
“哪三个?”
“第一个,调整付费转化节点,从第三课改到第五课,降低用户决策门槛。第二个,增加社群运营功能,用社交关系提高留存。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白茶追问。
“第三个是把APP删了,重做一个小程序。”周黎明说,“因为我们的目标用户是下沉市场的家长,他们更习惯用微信,不愿意下载一个几百兆的APP。”
包间里又安静了。
白茶看着他,眼神有一点变化——不是欣赏,是意外。像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三个方案,实施了吗?”
“第一个和第二个实施了。效果还可以,DAU跌幅从15%收窄到8%。但还没等到第三个方案落地,公司就裁了那条线。”
“为什么裁?”
“集团战略调整,资源集中到K12赛道。我们做的是素质教育,不是刚需,优先级低。”
白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张番薯说:“你这个前同事,脑子还行。”
张番薯的表情有点复杂——高兴又不太高兴。高兴的是白茶夸了周黎明,这说明他的眼光好;不太高兴的是,白茶夸的是周黎明,不是他。
“黎明确实挺厉害的。”张番薯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饭局继续进行。但周黎明发现,白茶坐下来的位置,刚好在他对面。他每次抬头,都会对上她的目光。她不是在看他,是在观察他。像一个科学家观察一个不太寻常的样本。
周黎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就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发现一个问题——他的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酱汁。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大概是吃那道红酒烩牛肉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擦,越擦越脏。
白茶看到了。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隔着桌子推过来。
周黎明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跟江总说话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了湿巾,把袖口擦净了。湿巾是薄荷味的,凉凉的。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张番薯站起来,举起酒杯。
“来,大家一起喝一杯。感谢江总、白茶、王总、赵总今天的捧场。我张番薯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把公司做大做强!”
所有人举杯。周黎明也举了,但他没喝。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假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白茶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饭局结束了。大家陆续离开。江总坐专车走了,王总和赵总打车走了。张番薯送白茶到电梯口,周黎明走在后面。
电梯来了。三个人一起进去。
电梯门关上之后,张番薯说:“白茶,你觉得黎明怎么样?我想让他来我公司做产品负责人。”
白茶没回答,而是看向周黎明。“你自己想来吗?”
周黎明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白茶挑眉。
“我不确定他的公司是不是适合我。”周黎明说,“产品负责人这个title听起来很好,但如果公司方向和我的能力不匹配,对双方都不好。”
张番薯的脸色变了一下。“黎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公司不行?”
“不是不行,是——”
“那你犹豫什么?三万底薪加期权,你被裁之前才拿一万八吧?我给你的待遇翻了一倍还多,你还想要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白茶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黎明。
“周黎明,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周黎明看着她。
“你太清醒了。”白茶说,“清醒是好事,但太清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好。因为他们什么都看得太清楚,反而迈不出那一步。”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番薯站在电梯口,脸色很难看。他看着周黎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黎明,你好好想想吧。机会不等人。”
他也走了。
周黎明一个人站在外滩十八号的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个小洞,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透过小洞,能看到灰色的袜子。
他忽然想笑。一个穿着破洞帆布鞋的人,站在江城最贵的餐厅里,被一个女人说他“太清醒”。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2
周黎明走出外滩十八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江城的夜晚很热,风是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膜。他沿着外滩走了一段路,江对面是灯火通明的CBD,高楼上的LED屏幕播放着各种广告。这边是万国建筑群,老式的欧陆风格建筑在灯光下显得庄重而遥远。
他走到一个石凳前坐下来,面对着黄浦江。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游轮的柴油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开始想白茶说的话——“太清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好。”
她说得对吗?
好像对。他确实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裁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公司战略调整。清醒地知道林薇和他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清醒地知道张番薯请他吃饭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混得好”。
但清醒有错吗?
如果不清醒,他可能会相信张番薯是真的把他当兄弟,然后兴高采烈地去上班,然后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只是张番薯用来充门面的“前同事证明”——你看,连被裁的产品经理我都收留了,我多有格局。
那样的话,他会更难受。
所以清醒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太需要糊涂。
周黎明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它还在,温热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今天的许愿次数是三次?”
「今剩余许愿次数:3/3。尚未使用。」
“如果我许愿‘希望张番薯的公司别成功’,会怎样?”
「系统检测到:该愿望涉及‘直接损害他人利益’。据规则第一条,不能许愿直接伤害他人。系统将驳回该愿望。」
“那如果我说‘希望我自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呢?”
「该愿望可以执行。反向逻辑——‘主动找工作’变成‘工作来找你’。但系统无法保证‘好工作’的定义符合宿主的预期。」
“什么意思?”
「宿主认为的‘好’可能是‘高薪、体面、稳定’。但系统执行的反向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比如,宿主可能得到一份‘不高薪、不体面、不稳定’的工作,但这份工作最终会给宿主带来比高薪更有价值的东西。」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许愿具体的结果,而应该许愿方向?”
「宿主的理解力再次超出平均水平。是的,系统建议宿主许愿‘方向’而非‘结果’。因为‘结果’由系统据命运矫正原则自动优化,‘方向’由宿主指定。」
周黎明想了想。
“那我许愿——我希望今天别出丑。”
他故意选了这句话。因为他知道,按照反向逻辑,“别出丑”的反面是“出丑”。他想看看,系统会让他出什么丑,以及这个“丑”最终会带来什么好处。
「愿望已记录。执行中……」
他等了五秒。
什么都没发生。
“……完了?”
「执行完成。」
周黎明看了看周围。江边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跑步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在笑他。他的衬衫是净的,裤子没有开线,帆布鞋上的洞也没有变大。
“我没出丑啊。”他小声说。
系统没回答。
周黎明站起来,准备回家。他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石凳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江水还是有人泼的饮料。他没看到,一脚踩上去,帆布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转。
他整个人往后倒。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地,但地面是湿的,手掌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屁股先着地,然后是后背。后脑勺磕在石凳的腿上,咚的一声,不重,但很响。
“嘶——”周黎明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没流血,但起了一个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裤子上沾了泥,手掌擦破了皮,辣地疼。
“这就是……出丑?”他苦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旁边有一个跑步的大姐经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这倒霉孩子,走路都能摔跤。
周黎明觉得自己确实挺丢人的。一个人在外滩摔了个四脚朝天,没人看到还好,被看到了就是社死。
他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听到一个声音。
“周黎明?”
他回头。
白茶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解锁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她刚开完会出来?还是刚才没走?
“你……”周黎明下意识地挡住后背的湿渍,但已经来不及了。白茶看到了他狼狈的样子——衬衫湿了,裤子有泥,手掌在流血,头发上沾了一片枯叶。
她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周黎明完全没想到的话。
“上车。”
“啊?”
“上车。”白茶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手在流血,地铁上会感染。我送你回去。”
周黎明想拒绝。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让一个刚认识的女人看到他住在哪儿——城中村,一个快要退租的出租屋。
但他的手确实很疼。而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许愿“别出丑”,结果摔了一跤出了丑。但按照系统的逻辑,这个“丑”应该会带来一件好事。
难道“好事”就是白茶送他回家?
这个想法有点扯。但他还是上了车。
特斯拉的内饰很简洁,白色座椅,中控台上一个大屏幕。车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车载香薰的味道,像雪松。
白茶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周黎明。
“系安全带。”
周黎明系了。他的右手在发抖,了好几次才把安全带进去。
白茶没说话,启动了车子。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位,驶入车道。
车里很安静。特斯拉的电机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空调的微风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黎明坐在副驾驶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的衬衫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了一个湿印子,他悄悄用手擦了擦,但擦不掉。
“你住在哪儿?”白茶问。
“西边,城中村。”
白茶没表现出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导航上输入了周黎明说的地址,然后继续开车。
沉默了一会儿,白茶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没喝酒?”
周黎明愣了一下。“我不太喝酒。”
“是不太喝,还是不想在那个场合喝?”
“……不想在那个场合喝。”
“为什么?”
“因为那杯酒喝了,我就欠张番薯一个人情。”周黎明说,“他敬酒,我喝了,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他公司,所以不想欠他的。”
白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思考的动作。
“你果然太清醒了。”她说。
周黎明苦笑。“你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一遍。”白茶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周黎明觉得她不是在批评他,“你知道张番薯为什么想让你去他公司吗?”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活的人。”
“不完全是。”白茶说,“他需要一个‘证明’。你是他前同事,你被裁了,他收留了你。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觉得他有格局、有人情味。对他的个人品牌有好处。”
周黎明沉默了。他早就猜到了,但从白茶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所以你不想去,是对的。”白茶说。
周黎明转头看她。她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是他的人吗?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白茶没回答。她打开了车窗,热风涌进来,吹乱了她的马尾。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和她之前给人的冷硬印象不太一样。
“因为我是人,不是他的朋友。”她终于说,“我的工作是判断的价值。张番薯的公司有价值,但他的团队有问题。他需要真正能活的人,而不是只会拍马屁的。”
“所以你希望我去?”
“我希望不希望你,不重要。”白茶说,“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去。如果你去了,是为了钱,那你就去。如果你去了,是为了证明什么,那就不去。”
周黎明想了想。“如果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呢?”
白茶看了他一眼。“那就更别去。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浪费他的钱。”
周黎明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说话真直接。”
“直接比虚伪省时间。”白茶说。
车子开到了城中村的入口。白茶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眼窗外——狭窄的巷子,昏暗的路灯,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你就住这儿?”
“嗯。月底搬走。”
“搬到哪儿?”
“南山路,老小区。”
白茶点了点头。“南山路不错,那边安静。”
周黎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湿巾。”
“不用谢。”白茶说,然后加了一句,“你的手回去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好。”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特斯拉无声地驶离,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周黎明站在巷口,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擦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混着泥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许了愿——“希望今天别出丑”。
结果他摔了一跤,出了丑。但因为这个“丑”,白茶送他回家了。他有了和白茶单独相处的机会,听到了她对张番薯公司的真实评价,确认了自己不想去那家公司的决定。
如果他没有摔跤,白茶就不会看到他,就不会送他回家。他就会一个人坐地铁回去,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不该去张番薯的公司。
所以,“出丑”带来的是“看清”。
这就是系统的“反向逻辑”——你想要的(别出丑),系统不给你。但系统给你的(出丑),让你得到了你真正需要的(看清方向)。
周黎明站在巷子里,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巷子里的回声嗡嗡的。
“行吧。”他说。
3
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手,贴了创可贴。然后坐在床上,把木牌拿出来放在掌心。
“系统,我问一个问题。”
「请说。」
“今天的许愿,我许的是‘别出丑’,结果我出了丑。但因为这个丑,我得到了有价值的信息。这是你设计的,还是随机的?”
「系统执行愿望时,会据命运节点的匹配度,选择最优的反向路径。今天的事件路径如下:」
「宿主许愿‘别出丑’ → 系统执行反向‘出丑’ → 出丑场景设定在外滩(宿主当前位置)→ 摔倒时间精确到白茶离开餐厅后150米处 → 白茶看到宿主 → 宿主获得关键信息。」
「整个过程是系统预设的,不是随机。但宿主的自由意志(是否上车、是否提问)会影响后续分支。」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有意识的?”
「系统不是‘有意识’,而是‘有算法’。系统据命运矫正原则,计算每一条路径的最优解。宿主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命运节点的权重。」
“那……你到底是帮我还是不帮我?”
「系统不帮宿主,也不害宿主。系统的存在是为了矫正命运偏差。宿主被选中,是因为宿主的命运偏差值达到了激活阈值。简单来说——宿主本来应该过得很好,但因为某些原因,命运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系统的任务,是把宿主的命运‘扳回来’。」
周黎明愣住了。
“我本来应该过得很好?”
「是的。据命运原始轨迹,宿主此刻应该已经升任产品总监,年薪六十万,与林薇感情稳定,并在明年购置房产。但命运出现了偏差——众联科技的CEO做了一个错误决策,导致公司战略偏移,连带影响了宿主的人生轨迹。」
“所以……我被裁不是我的问题?”
「不是。但宿主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这是宿主最大的内耗。」
周黎明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木牌,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晚上失眠,反复复盘自己的工作,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他想起林薇和他吵架时说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想起房东涨房租时他不敢拒绝因为怕被赶出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原来不是。
“那我……”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我该怎么办?”
「系统无法替宿主做决定。但系统可以给宿主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要用系统去赢。用系统去‘不输’。赢是攻击,不输是防守。在这个世界上,防守比攻击更重要。」
周黎明想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别想着用许愿去得到什么,而是用许愿去避开什么?”
「正是。宿主的理解力——」
“行了行了,别夸了。”周黎明笑了,把木牌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见了张番薯,见了江总,见了白茶。摔了一跤,被白茶送回家。知道了张番薯的真实意图,知道了自己不是被裁的罪魁祸首。
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了系统的逻辑——不是“要什么得什么”,而是“要什么得反的”,但“反的”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老人的声音:“别贪。一贪,就输了。”
今天他没有贪。他只许了一个愿,而且是一个很小的愿——“别出丑”。结果系统让他出了丑,但给了他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他一上来就许“让我年薪百万”呢?系统会怎么反向?让他破产?还是让他经历某种灾难,然后在灾难中获得比年薪百万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不敢想。
也许系统的核心不是“许愿”,而是“信任”。信任命运会给你最好的,即使它看起来像最坏的。
周黎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要搬家。新的房子,新的开始。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木牌,温热的,安安静静的。
“晚安。”他小声说。
木牌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