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3:27

1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周黎明站在民生大厦的玻璃门前,手里攥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六个字——“解除劳动合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厦。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疼。他想起三年前拿到offer那天,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候他觉得这栋楼是金色的,现在他觉得它像个棺材——竖起来的。

“周先生,请尽快签字。”HR的声音还在耳边转。

周黎明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没哭,没闹,甚至没问为什么。产品经理的直觉告诉他,当一个公司开始用“业务调整”这种词的时候,你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问了一句:“赔偿按N+1吗?”

HR愣了一下,点头。

“行吧。”

他签了字,走出大厦,然后发现——手机震了。

是微信消息。前女友林薇。

「你上次放我这儿的东西,我寄到哪儿?」

周黎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

「扔。」

对方秒回:「好。」

周黎明把手机揣回兜里,发现手在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饿。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他拐进路边一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葱油拌面,加了个卤蛋。面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房东。

「小周,房租下个月涨五百,能接受吗?不能接受的话我这边有新的租客。」

周黎明挑起一筷子面,看着它冒着热气,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裁员赔偿要到下个月才到账,现在卡里还剩八千四。

他回了一句:「能接受。」

房东秒回:「好的,那就涨八百吧,谢谢理解。」

周黎明:“……”

他放下手机,把面吃完了。卤蛋很入味,是今天唯一的好事。

吃完面,他结了账,十二块。他看了一眼收银台上贴着的小广告——“旺铺转让,价格面议”。沙县小吃也要转让了。

他走出店门,发现天阴了。

七月的江城,说变天就变天。他还没走出十步,雨就砸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老天爷端着盆往下泼的暴雨。

周黎明没带伞。他从来不带伞,因为他觉得带伞太麻烦了,而且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

他抱着头跑了两步,发现旁边有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个雨棚,棚子下面堆着几个垃圾桶。他跑过去蹲下来,勉强避雨。

雨越下越大。

周黎明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雨幕发呆。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一点精神,洗了头,换了净衬衫,想着就算被裁也要体面。现在衬衫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个落汤鸡。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想,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他今天一定触发了某种隐藏成就——“一之内,失业、失恋、失房,三。”

他掏出手机,想刷会儿短视频转移注意力。但手机屏幕一亮,看到林薇那句“好”,又不想刷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随手在垃圾桶旁边扒拉了一下——纯粹是无聊。然后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木牌,大概半个手掌大,深褐色,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木牌被雨水泡得发胀,但字还能看清。

周黎明把它翻过来,借着路灯的光辨认。上面写的是:

“凡有所求,必得其反。凡有所愿,必以逆偿。慎许。”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懂。以为是哪个中二少年的手工作品,随手想扔回去,但雨太大了,他又懒得站起来。

他就那么蹲着,把木牌捏在手里,看着雨,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疲惫。

他想起三年前刚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他想起一年前升了产品经理,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他想起三个月前被老板夸“有潜力”,觉得年底应该能加薪。

然后今天,他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爱情、房子,同一天消失。像有人按了一个删除键。

周黎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人生可以倒着活就好了。从死亡开始,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希望。那样的话,今天就不是最低谷,而是刚刚开始往上走。

他当然知道这是扯淡。但人倒霉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他捏着木牌,随口嘟囔了一句:

“我要是能倒着活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像捏了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周黎明“嘶”了一声,手一松,木牌掉在地上。但木牌没有落在水洼里,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

周黎明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产生幻觉。木牌确实悬在半空,微微发光,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黑色的荧光,越看越觉得眼睛不舒服。

然后,木牌开始震动。

一个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不是外放的,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感,但又有一点像人。

「检测到宿主。匹配度:97.3%。激活条件:绝望值达标+无意识许愿+命运节点触发。系统启动中……」

周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玩意”,但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雨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是雨还在下,但落在以他为中心的一米范围内时,自动弹开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了。衬衫、裤子、头发,全部了,连一滴水都没有。

“我……”周黎明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声音又响了:

「启动完成。欢迎绑定‘逆命许愿机’,代号‘黑天鹅’。核心规则已同步至宿主意识。如需查阅规则,请在心中默念‘规则’。」

周黎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事——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狂喜。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一句:

“行吧。”

他已经在倒霉的谷底了。再倒霉,能倒霉到哪儿去?

2

他默念了“规则”。

一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整本说明书。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花了大概三十秒消化。

然后他懂了。

这套系统叫“逆命许愿机”,核心机制是——他许的任何愿望,都会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实现。

不是字面意义的相反,而是“因果的相反”。举例来说,如果他许愿“希望明天别下雨”,系统不会让他明天被晒死,而是会让明天下暴雨,但这场暴雨会给他带来一件好事。

系统管这叫“命运矫正”。通俗点说,就是“你越想要什么,命运越不给你;但命运给你的,比你想要的更好。”

周黎明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系统有病。

但他现在一无所有,有病就有病吧。

他注意到规则里还有几条限制:

不能许愿直接伤害他人(系统会驳回,理由是“反向伤害=帮助,违背命运平衡”)

每3次许愿次数,次重置

许愿越具体,反向效果越精准;许愿越模糊,反向越随机

存在“愿望反噬”:如果许愿被系统判定为“试图利用漏洞”,会触发惩罚

他看了一眼今天的剩余次数:3/3。

还没用过。

周黎明站在巷子口,想了想,决定测试一下。

他选了最安全、最无聊、最不可能出大问题的愿望。

他在心里默念:「我希望今天别再碰到任何倒霉事了。」

念完他等了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雨还是被那层看不见的罩子挡在外面,系统没再说话,木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飞回来的。

“就这样?”周黎明自言自语。

他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是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尾号3847于19:32完成转账交易-5000.00元,余额3400.00元。」

周黎明瞳孔一缩。

他赶紧打开银行APP,发现是一笔自动扣款——他忘了,今天是信用卡还款。他设了自动还款,但忘了卡里余额不够,扣了最低还款额,然后扣了一笔滞纳金和利息。

五千块。他本来还剩八千四,现在只剩三千四。

“这就是……反向?”周黎明苦笑,“我说‘别再碰到倒霉事’,结果立刻倒霉?”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提示:宿主许愿‘别再碰到倒霉事’。反向逻辑——‘别再碰到’的反面是‘继续碰到’。因此,系统执行了‘让宿主继续遇到倒霉事’。本次倒霉事件(信用卡扣款)由系统触发,属于正常反向执行。」

周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

“那我许愿‘希望倒霉’呢?是不是就会变好?”

「系统建议:宿主可自行尝试。但请注意,系统不支持‘反向利用反向’的套娃逻辑。若许愿‘希望倒霉’,系统将执行反向,即‘让宿主不倒霉’。但‘不倒霉’不等于‘走运’,可能是‘什么事都不发生’。具体效果取决于许愿时的语境和命运节点的匹配度。」

周黎明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别想钻空子。

他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做了一个决定:再试一次。这次许一个具体一点的。

他想了很久,选了一个最卑微的愿望。

他在心里默念:「我希望……明天能有个地方住。房租别太贵。」

这是真心的。他现在的房子月底到期,房东涨了八百,他肯定租不起了。如果找不到新房子,他就要睡大街。

念完愿望,他又等了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银行扣款,没有坏消息,系统也没说话。

“……完了?”周黎明试探性地问。

系统没回答。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点。周黎明走出巷子,发现那层看不见的罩子消失了,雨又开始淋他。他赶紧跑到最近的地铁站口,站在檐下躲雨。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

他站在地铁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小时前他还是个有工作、有女友、有房子的普通人。现在他什么都没了,多了一个脑子里的“许愿系统”,而他已经浪费了两次许愿机会。

“行吧。”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今天他说了好多次了。这句话像一个符,说出来就能让他接受一切。

他决定回家——不对,是回那个月底就要退租的房子。

地铁上,他靠着车厢,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那个系统。他不太信,但又不得不信,因为刚才那个“雨罩”是真实发生的。但他也怕,怕这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如果明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就真的只是一个失业、失恋、快没房住的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loser。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二十八岁,长得还行,但不算帅。眼睛挺亮的,是那种被人夸过“看着就聪明”的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

他忽然想起前女友林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话:“你笑起来真好看,像只傻狗。”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夸奖。

现在想想,可能从第一天就埋下了伏笔——她喜欢的是那只傻狗,不是后来那个为了加班三天不刮胡子、回家倒头就睡的产品经理。

地铁到站了。周黎明走出来,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出租屋。

他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说是“厅”,其实就是在卧室旁边隔了一个小空间,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但周黎明住得很舒服,他把它收拾得净净,墙上贴了几张电影海报,桌上放了一盆多肉。

多肉快死了。他已经两周没浇水了。

他推开门,打开灯,看到多肉趴在土里,叶子都瘪了。

“……你也走了。”周黎明看了一眼多肉,把背包扔在床上。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床上,把木牌拿出来放在掌心。

木牌现在不发光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旧木头。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

他盯着木牌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你要骗我,那就骗吧。你要帮我,那就帮吧。我就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

“别让我变坏。”

木牌没有反应。

周黎明把木牌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裁员、想着林薇、想着房子、想着那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想着如果系统是真的,他该许什么愿。想着如果系统是假的,他明天该去哪儿。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雾。他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凡你所求,必得其反。凡你所愿,必以逆偿。”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的:

“但你终将得到你真正需要的。”

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机械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沙哑:

“小子,你许的那个‘找个房子’的愿,明天就知道了。”

周黎明想回头,但身体动不了。

“记住,别贪。一贪,就输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出租屋的白色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这道裂缝三年了。

天亮了。

手机闹钟响了。七点半。

周黎明坐起来,看了一眼枕头底下——木牌还在。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和昨天一样,旧木头一块。

他叹了口气,准备放下木牌去洗漱。但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请问是周黎明周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点紧张。

“是我。”

“你好,我叫林小鹿。我是……呃,我是从网上看到你的信息的。你是不是在找房子?”

周黎明愣了一下。“网上?我没在网上发过找房信息啊。”

“啊?”对方也愣了,“但是我昨晚收到一条私信,说你在找房子,还给了你的电话……不是你发的吗?”

“……谁发的?”

“不知道,是一个新注册的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乱码。我以为是你朋友帮忙发的。”

周黎明沉默了。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和那个“明天就知道了”。

“那个……房子在哪儿?”他问。

“在南山路这边,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一千二。比他现在的房租还低六百。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今天都在店里,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就行。”

“店里?”

“啊,我开了一家茶店,就在小区楼下。你到了南山路找‘小鹿茶’就行。”

挂了电话,周黎明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木牌。

“……行吧。”他笑了,第一次笑得真心的。

3

周黎明用了两个小时收拾自己。

他刮了胡子,剪了鼻毛,换了最净的那件白T恤,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蹬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勉强能见人。

出门前,他把木牌揣进了裤兜里。它贴着大腿,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暖宝宝。

坐地铁去南山路要四十分钟。南山路在江城的东边,是老城区,和他在西边的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这边街道窄一些,树多一些,房子矮一些,但有一种城中村没有的——怎么说呢——生活气。

城中村也有生活气,但那是“生存”的生活气。这边是“过子”的生活气。

周黎明出了地铁站,跟着导航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小鹿茶”的招牌。招牌不大,粉色的字,旁边画了一只卡通小鹿,看起来有点幼稚,但很净。

他推门进去。

茶店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了四张小圆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子,大概二十二三岁,扎着马尾,穿着粉色围裙,正在摇一杯茶。

她看到周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周黎明?”

“是。”

“我是林小鹿!”她放下雪克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来,“你好你好。”

周黎明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有一点凉,指尖有茶的甜味。

“房子在楼上,我带你去看。”林小鹿解下围裙,跟吧台里另一个店员说了一声,然后带着周黎明走出茶店,拐进旁边的楼道。

楼道有点旧,但很净。墙上刷了新漆,扶手没有锈。三楼,没有电梯,但楼层不高。

林小鹿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周黎明愣住了。

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比他现在的大一点。朝南,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地板是木色的,墙面是白色的,厨房虽然小但五脏俱全,卫生间有窗户——这在老小区里太难得了。

卧室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衣柜,和一个飘窗。飘窗上铺了垫子,坐上去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的一排梧桐树。

“怎么样?”林小鹿站在客厅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周黎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热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房子,一千二?”

“对。”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周黎明回头看她,“漏水?凶宅?还是有蟑螂?”

林小鹿摇头。“没有没有,房子很净的。房东是我表姑,她人很好,就是不太懂怎么在网上发信息。之前租给一个大学生,毕业搬走了,空了两个月。我表姑说便宜点租出去也行,总比空着好。”

周黎明点了点头。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压正常。敲了敲墙面,没有空鼓的声音。又看了看天花板角落,没有水渍。

他回到客厅,看着林小鹿。

“我租了。”

林小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我表姑下午过来,你要是方便的话,三点钟?”

“行。”

周黎明走下楼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他走到街上,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晴天,真正的晴天,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想给房东发消息说退租的事,但打开微信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前同事群里有人@他。

他点进去一看,是前公司的同事张番薯。

张番薯:@周黎明 听说你也走了?来我这边吧,我开了家公司,缺个产品负责人。

下面还有一条:

张番薯:待遇肯定比你在那边好。别矫情了,活着就得往前看。

周黎明看着这条消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张番薯是他的前同事,同期进的公司,但张番薯比他混得好——长得帅,家里有钱,嘴巴甜,老板喜欢。上个月张番薯主动辞职,说是“出去创业”,群里一片恭喜。

现在他知道了,张番薯不是被裁的,是自己走的。人家有退路,他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谢谢,我考虑一下。」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兜里了。他不太想去张番薯的公司。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他觉得,如果去了,他就是那个“被施舍的人”。张番薯可能没有这个意思,但周黎明受不了那种感觉。

他宁愿躺平。

说到躺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许了两个愿望。第一个“别倒霉”,结果倒霉了(信用卡扣款)。第二个“找个房子”,结果真的找到了,而且是好房子,便宜房子。

但按照系统规则,愿望是反向实现的。他许的是“找个房子”,反向应该是“找不到房子”。那他为什么找到了?

他停下脚步,在心里默念:「系统,我昨晚许的第二个愿望,不是应该反向实现吗?为什么我找到房子了?」

三秒后,系统声音响起:

「解析中……宿主许愿:‘我希望明天能有个地方住。房租别太贵。’」

「反向逻辑拆解——」

「1. ‘希望有地方住’的反面是‘没有地方住’。但系统执行时考虑了愿望的完整语境。」

「2. 宿主的愿望包含两个要素:‘有地方住’+‘房租别太贵’。」

「3. 反向执行时,系统选择了‘维持宿主的居住需求,但改变获取方式’。具体表现为:宿主没有主动找房,但房子找到了宿主(通过林小鹿)。这符合‘反向’的核心——‘主动求’变成‘被动得’。」

「4. 房租‘别太贵’的反面是‘便宜’。因为‘太贵’的反面是‘不贵’,即‘便宜’。因此,房租一千二属于正常反向执行。」

周黎明:“……”

他花了十秒消化这段解释。

“所以你的意思是,反向不是简单的‘是变否’,而是‘因果倒置’?”

「可以这样理解。系统核心功能是‘命运矫正’,而非‘简单取反’。宿主的愿望会被系统拆解为多个维度,每个维度独立执行反向,然后重新组合为结果。最终结果通常比宿主原本想要的更好——因为‘反向’规避了宿主的认知局限。」

周黎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我想要的未必是我真正需要的?”

「正是。宿主理解力超出平均水平,这是系统选择宿主的原因之一。」

周黎明被夸了,但没觉得高兴。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系统真的有这种能力,那他可以用它做很多事。找工作、赚钱、改变生活……

但他立刻想起了梦里的那句话:“别贪。一贪,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这些。先搞定房子的事,然后慢慢来。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茶店。

林小鹿的表姑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方,圆圆的脸,说话带笑。她看了周黎明的身份证和工作证明(虽然已经失业了,但他没提),爽快地签了合同。

押一付三,一共四千八。周黎明刷了卡,卡里还剩——他看了一眼短信——负一千六。

不对,他卡里本来剩三千四,付了四千八,应该是负一千四。但短信显示负一千六,多扣了两百。

他看了一眼扣款明细,发现是多扣了一笔“账户管理费”。

“……这也能扣。”周黎明苦笑。

但他没太在意。房子搞定了,比什么都重要。负一千六而已,信用卡还能透支,下个月裁员赔偿到了就能还上。

他签完合同,方阿姨给了钥匙,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住。有什么需要跟小鹿说。”

“谢谢方阿姨。”

方阿姨走了之后,周黎明坐在茶店里,林小鹿给他做了一杯招牌茶,说是“欢迎新邻居”。

周黎明喝了一口,甜得皱眉。“太甜了。”

“啊?我按标准糖做的。”林小鹿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喜欢甜的。”周黎明又喝了一口。

林小鹿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你之前在哪儿上班啊?”

“民生大厦,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的。”

“哇,好厉害。”林小鹿眼睛亮了,“那你怎么……呃……”

“怎么被裁了?”周黎明替她说完,“行业不行,公司砍业务线,我们整个部门都没了。”

“哦……那你不找新工作吗?”

“找啊。”周黎明喝了口茶,“但我想先躺几天。”

林小鹿笑了。“躺几天?你倒是不着急。”

“急也没用。”周黎明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林小鹿歪着头看他,忽然说:“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她想了想,“看起来像是已经活了很久的人。”

周黎明被这句话逗笑了。“我才二十八。”

“我不是说年龄。我是说那种感觉。就是……很稳。像我爷爷。”

“……你爷爷?”

“我爷爷也这样,什么都不急,什么都‘行吧行吧’,但他活得可好了。八十岁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喝一小杯酒。全村人都喜欢他。”

周黎明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挺好的。行吧。

他喝完茶,站起来。“谢谢你的茶和房子。等我搬过来,请你吃饭。”

“好啊!”林小鹿笑得很开心。

周黎明走出茶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倒霉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张番薯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黎明!”张番薯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热情,“看到我消息了吗?来我公司吧,真的缺人。”

“番薯,谢谢你的好意,但我——”

“别急着拒绝。你先听我说。”张番薯打断他,“我公司现在A轮融资已经close了,拿了三千万。产品团队现在就三个人,缺一个能扛的。你来做产品负责人,我给你开三万底薪,加期权。怎么样?”

三万。周黎明现在的房租是一千二。三万除以一千二,等于二十五。他可以租二十五个这样的房子。

但他还是犹豫了。

“我考虑一下,行吗?”

“行,你考虑。但我跟你说,机会不等人。下周我就要定人选了。”张番薯的语气里有一点催促,“对了,今晚有个人饭局,你来呗。认识认识人,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我……”

“别你你我我的了。晚上七点,外滩十八号,六楼。穿正式一点。”张番薯说完就挂了。

周黎明看着手机屏幕,苦笑。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T恤和帆布鞋。外滩十八号,那是江城最贵的餐厅之一。穿正式一点?他连一件西装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裤兜里的木牌。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他小声问。

木牌当然不会回答。系统只有在他许愿的时候才会说话。

但他自己心里有答案——他应该去。不是因为张番薯,不是因为三万月薪。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个他三年前以为自己能走进去、但最终被踢出来的世界。

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那个世界抛弃了,还是那个世界不值得他进去。

周黎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

他要去买一件衬衫。不是西装,他买不起。但至少要穿一件不像刚从沙县小吃出来的衣服。

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系统忽然说了一句话:

「提示:今许愿次数剩余:1/3。」

他愣了一下。今天他还没许过愿。昨天的次数已经重置了。

他想了想,没许。

他想试试,不用系统,自己能走多远。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靠着车门,看着隧道里的灯光飞速后退。

明天搬家。今晚去见张番薯。

生活还在继续。而他,还在活着。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