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险,脚下的石阶变得又窄又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石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路两旁是万丈悬崖,只有几锈迹斑斑的铁链作为护栏。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的水汽,将铁链吹得哗哗作响。
三人走得小心翼翼。岳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石阶的稳固程度,确认安全之后才继续前进。林素锦走在中间,一只手扶着铁链,一只手握着药囊。葛玄机殿后,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高。他不敢往下看,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挪动。
栈道走完之后,三人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脊上。这里的风比悬崖边小了很多,路也宽敞了许多。两侧的灌木丛中不时有野兔和山鸡窜出,发出一阵阵扑棱棱的声响。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停下来歇一歇。
但三人没有停。岳擎的目光始终望向前方——他知道,这段山路虽然看似平坦,但后面还有更险的地方。他的父亲曾经走过这条路,并且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路上的每一个危险点——「过鬼门关时要贴着左边的岩壁走,右侧有三块松动的石头;过一线天时要低头,上面的岩石随时可能落下。」
岳擎将父亲的信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危险点,每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走在这条路上,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的足迹就在脚下——二十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带着同样的枪,同样的使命,同样的决心。
山路越走越险,到第二正午,三人走上了一段悬崖栈道。木板腐朽,铁钉锈蚀,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
岳擎走在最前,腰上绑了一绳子,另一端拴在崖壁上钉入的铁环上,将力量分散。林素锦走中间,葛玄机殿后。
走到三分之二处,一块板子突然断裂。葛玄机单脚踩空,身体急剧倾斜,林素锦反手一抓,抓住了他的袖口,但林素锦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失衡。
岳擎在最前方,手中枪杆横出,稳稳地顶住了即将倾倒的林素锦的肩膀,同时枪抵在崖壁的一处凸起上作为支点,将两人的重量接住。
三人悬在半空片刻,然后葛玄机找到了落脚点,林素锦稳住了,岳擎最后一步踩上了实地。
在实地上坐下,三人各自呼出一口长气。
林素锦看了看自己抓着葛玄机袖口的手——她的指关节已经发白。她慢慢松开,低声道:"没事吧?"
葛玄机摸了摸自己的口,神情有些复杂:"没事……我就是想不通,一个道士,跑来搞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岳擎喝了口水,道:"你不是说,你是陈抟祖师的传人吗?"
"是。但传人,也可以选择不管这些事的。"葛玄机望着远方,神情迷茫,"陈抟祖师最后的路……是归隐,是入睡,是用长眠来等待天地之变。我有时觉得,那才是正道。"
林素锦道:"但你没有归隐,你选择了来找我们。"
葛玄机沉默良久,才道:"……因为那张导引图,我研究了十年,我不甘心啊。"
岳擎突然笑了,这是三人同行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说道:"那就对了。"
山间的气候说变就变。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就飘起了细雨。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起了一道细密的雨帘。路面很快变得湿滑,脚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三人的衣裳很快就被淋湿了,林素锦把药囊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水——药材比衣服金贵,淋湿了就废了。
雨中赶路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视线被雨雾模糊,脚下的路看不清楚,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岳擎的枪杆上挂着的水珠越积越多,整枪变得沉了许多。他调整了握枪的位置,将重心稍微后移,以适应湿滑的路面。这种调整是下意识的,完全不需要思考——就像一个骑马的人,在马失蹄的一瞬间就会自动调整重心一样。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路面上的积水映出天空的颜色,像是铺了一面碎裂的镜子。路两旁的植物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翠绿的树叶上挂着水珠,野花的花瓣上沾着雨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气息。
岳擎在雨后的路面发现了什么。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路边的草丛,露出了泥土上的几个脚印。脚印不大,但很深——留下这些脚印的人穿着厚底的官靴,而且负重不轻。脚印的方向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说明这些人比他们先经过这里。岳擎的表情微微一沉,他站起身来,低声道:「有人。至少五个,穿官靴,负重。」
林素锦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脚印,问:「锦门的人?」岳擎摇了摇头:「不确定。但锦门的人在追我们,这是确定的。我们不能继续走大路了。」他取出父亲信中提到的路线图,手指在图上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指了一条偏离官道的小路:「走这里。穿过那片松林,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绕到壶口瀑布的北面。」
松林里阴暗而湿。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上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几缕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素锦注意到松林的边缘有一些被砍伐的痕迹——树桩的截面还是新的,说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活动过。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岳擎,岳擎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岳擎将枪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战斗姿态。林素锦的银针已经从药囊中取出,夹在指间。葛玄机从道袍的内层掏出了一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在阴暗的松林中泛着微微的红光。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只野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嘴里哼哼唧唧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松针。看到三个人,野猪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了。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葛玄机拍着口说:「吓死我了。我还在想,要是在这里和锦门的人打起来,我的符咒还够不够用。」岳擎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但林素锦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比刚才松了一点——他也松了一口气。
走出松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三人站在山脊上,看到了远处的黄河——在夕阳下,黄河像一条金色的绸带横亘在大地上,闪闪发光。壶口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团白色的水雾升腾在天空之中,像是一朵巨大的棉花。那就是壶口瀑布——他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岳擎望着那团水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父亲的信中提到过壶口——「过壶口时,观水势,听水声。瀑布之威,可助八段锦第五式『摇头摆尾去心火』之运劲。水势越大,去火之力越强。」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发现这个规律的,但他准备验证一下。也许到了壶口,他对八段锦的理解又会更深一层。
傍晚时分,雨后的山路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路面上长满了蘑菇。那些蘑菇有大有小,颜色各异,有些雪白如玉,有些金黄似锦,还有些呈现着诡异的紫红色。林素锦的职业本能立刻被触发了——她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几种蘑菇,判断出其中两种可以食用,其余的都有毒。她摘了一些可食用的蘑菇,用泉水洗净,准备晚上煮汤。
蘑菇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鲜味。三人围坐在火边,用木碗盛着蘑菇汤喝。汤的味道鲜美得让人几乎落泪——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每天吃的都是又又硬的锅盔,突然喝到一碗热乎乎的鲜汤,那种满足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葛玄机连喝了三碗,打了个饱嗝,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这才是人过的子嘛。」
夜深了,篝火渐渐变小。林素锦在火光下给岳擎的右手缠上了一条布带——他今天攀爬时手掌磨破了。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处理伤口时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温柔和精准。岳擎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映出了她认真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这条危险重重的路上,有这样一个人在,就不算太孤独。
三人在松林边缘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身后的山路已经被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但前方还有路要走。岳擎把枪扛上肩,深吸一口气,带头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