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北岸靠岸时,已是午后。
三人下了船,沿着河滩往东走了约半个时辰,才找到一条通往山间的岔路。这条路是葛玄机从羊皮地图上找到的,比官道近,但也要难走得多——一路上不是悬崖就是峭壁,马车本过不去,只能步行。
林素锦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
「怎么了?」岳擎察觉到她的异样,放慢了脚步。
「没什么。」林素锦摇了摇头,「只是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葛玄机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一片空旷的河滩,除了几只觅食的水鸟,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你太紧张了。」他说,「过了黄河,锦门的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这里离汴梁不远,官府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林素锦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三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葛玄机指着前方一处依山而建的石亭:「那里有个歇脚的地方,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吧。」
石亭很小,只能勉强遮风挡雨。三人生了一堆小火,围坐在一起吃粮。
夜风从山谷中灌进来,带着黄河的湿气息。远处,隐隐可以听到河水奔涌的声音——壶口就在那个方向。
「明天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黄河主流了。」葛玄机指着地图说,「过了河再往东走三天,就是汴梁。」
「壶口能从这里过吗?」林素锦问。
「不能。」葛玄机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壶口是黄河最险的地方,瀑布落差足有三丈,寻常渡船本过不去。我们要从壶口上游十五里的牛尾渡过河,那里河道收窄,水势相对平缓,是这一带唯一的渡口。」
岳擎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道:「安静。」
火堆的噼啪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风声、夜鸟的叫声、远处黄河的涛声——一切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一支箭破空而来。
岳擎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推开林素锦,同时手中的长枪已经横扫而出,「当」的一声,将来箭磕飞。箭尖擦着林素锦的发髻飞过,钉入了身后的石壁,入石三分,箭尾犹自嗡嗡颤动。
「有埋伏!」葛玄机低喝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咒。
话音未落,十余支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将石亭围了个水泄不通。三人被压制在亭中,无法抬头。
「锦门的人。」岳擎咬牙低声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先出去再说!」林素锦从药囊里摸出一把银针,夹在指间,「我来掩护!」
她猛地站起身,数十枚银针同时掷出,射向箭雨最密集的方向。趁敌人闪避的间隙,岳擎一个箭步冲出石亭,长枪横扫,拨开来箭,直扑左侧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藏着三个黑衣人,正张弓搭箭。岳擎的长枪如龙出海,眨眼间便将其中两人挑翻在地。第三个人刚想逃跑,被葛玄机一张定身符贴在背上,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留活口!」林素锦喊道。
但岳擎没有停手。他一枪杆砸在那人的后脑上,将其打晕,然后迅速转身,扑向右边的山石——那里还藏着更多埋伏。
然而,当他和葛玄机冲到山石后面时,却只看到了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和空空的箭袋。
「撤了。」葛玄机皱眉,「不对……他们为什么撤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林素锦的声音。
两人飞奔回石亭,只见林素锦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脸色蜡黄,嘴唇乌紫,浑身不住地颤抖。他的口着三支弩箭,每一支都深深没入体内,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最触目惊心的不是箭伤——而是他的皮肤。那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如同蛛网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脏蔓延。
「七伤焚心诀。」林素锦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修炼过锦门的功法……不对,这些纹路不是修炼留下的,是中毒——他被人用七伤焚心诀打伤了!」
那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却死死盯着岳擎的脸。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是……岳家的人……?」
岳擎心头一震,蹲下身来:「你怎么知道?」
那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岳擎的口——那里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岳」字。
「我叫……陈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却越睁越大:「岳元帅侍卫长的……后人……十二年前……我祖父含冤入狱……我被迫……逃亡……这些年来……一直被锦门……追……」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
岳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岳元帅……侍卫长……?」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你祖父是陈守忠?!」
林素锦和葛玄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陈守忠——那是岳元帅侍卫长的名字。岳飞被害后,陈守忠下落不明,江湖传言他已经死在风波亭。但此刻,眼前这个垂死之人却说自己是陈风——是岳元帅侍卫长的后人。
林素锦来不及多想,已经开始动手。她先拔出那三支弩箭——每一支都带着倒刺,时带下大片血肉,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痛得浑身一颤,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嘴唇,额头青筋暴起。
林素锦从药囊里取出金针,快速刺入他身上的几处位,试图封住经脉、阻止毒素蔓延。但那些黑色的纹路实在太快了——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爬满了他的整个口,正在向心脏近。
「他的毒太深了。」林素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七伤焚心诀本来是用来修炼的功法,一旦被人以外力强行灌入体内,就会变成剧毒。这种毒……我见过,但从来没治过。」
「能治吗?」岳擎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我……我需要时间。」林素锦咬了咬牙,「但他现在的伤势本撑不了那么久——除非先用针灸把他的毒压制住,给我争取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最长的那银针,对准陈风的天突,猛地刺入。
银针入肉的瞬间,陈风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纹路骤然停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一般。
「有效!」林素锦松了一口气,「但这只是暂时的……他体内的毒太多了,我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用尽我所有的本事,才能把他救回来。」
葛玄机四下张望:「这里不能久留。锦门的人既然设了埋伏,就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往东走,翻过山就是汴梁地界——进了城,锦门的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岳擎二话不说,将陈风背在身上。
「走!」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离开石亭,沿着山路向东北方向疾行。
一路上,陈风在岳擎背上不断呻吟,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他似乎陷入了高烧与梦魇的交织之中,一会儿喊着「父亲」,一会儿又喊着「母亲」,一会儿又喊着「撤」——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场血腥的风波亭之变。
林素锦一边走一边观察他的状况。每隔一个时辰,她就要停下来为他施针续命,否则那些黑色纹路就会再次蔓延。她的银针越用越少,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撑住。」岳擎低声道,不仅是说给陈风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铺展在脚下,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晨曦之中,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城头旌旗招展,号角隐约可闻。
汴梁城。
大宋东京,天下第一繁盛之地。
「到了。」葛玄机长舒一口气,指着远处,「进了城,先找医馆。」
岳擎望着那座城池,目光复杂。十二年前,他的祖父岳飞就是从这座城的城门被押出去,走向风波亭的。十二年后,他终于来到了这里——带着祖父次子的骨血,带着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真相。
「走。」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养生堂是汴梁城最大的一间医馆,坐落在城东御街的尽头,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养生堂」三个大字,是徽宗年间的御笔。
但此时,这块匾额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医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的药香和低沉的咳嗽声。葛玄机推门而入,只见馆内光线昏暗,偌大的厅堂里只摆着几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躺着几个形容枯槁的病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眯着眼睛打盹。
「老先生,我们是来看病的。」葛玄机走上前去,轻声道。
老者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岳擎背上那个满身是血的陈风身上,顿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林素锦上前一步,将陈风轻轻放在一张空床上:「老人家,这人是中了毒,伤得很重。我需要借用您的医馆为他施针解毒。」
老者看了看陈风的伤势和皮肤上那些可怕的黑色纹路,脸色微微一变:「七伤焚心诀?」
三人同时一愣。
「您……认识这种毒?」林素锦问。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陈风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认得。岂止是认得——这毒,当年我还帮着配过解药。」
「什么?!」岳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
老者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年轻人,别激动。我说的是当年——十二年前,岳飞大帅含冤入狱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沉而苍老:「我叫孙思明。十二年前,我是御药院的供奉,专为宫中配药的。当年秦桧手下的人送了一个伤员来御药院,说是被七伤焚心诀所伤,让我配制解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种毒——因为那毒方的来源,正是我年轻时参与研发的东西。」
林素锦和葛玄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个疑问。
「那您为什么后来离开了御药院?」葛玄机问。
老者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那毒方是我配的,我知道它的解法——如果解了那个人的毒,秦桧的计划就功亏一篑。所以,我选择了消失。」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对眼睛,就是我自己弄的。基本看不见东西的御药供奉,对秦桧来说就没有威胁了。所以我能活到现在。」
林素锦忽然明白了什么:「您说的那个伤员……是陈守忠?」
老者点了点头:「对。陈守忠当年被七伤焚心诀打伤,性命垂危。秦桧的人想让他死,但又不希望他死得太快——他们要让他活着受尽折磨,一点一点地死去,以儆效尤。所以才送来御药院配制解药,想延长他的痛苦。我配了解药,但偷偷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让人假死三天三夜的药。」
「假死?」
「对。那药能让人陷入深度昏迷,心跳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但三天之后会自动苏醒。」老者的声音低沉,「我本以为这样能救他一命。但后来听说他还是被找到了……」
他看向床上的陈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十二年后,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他的毒又被人用同样的手法重新灌入——这说明,当年追他的那股势力,一直没有放弃。」
「锦门。」岳擎低声道。
「锦门?」老者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
「一个修炼七伤焚心诀的邪派组织。」林素锦接口道,「我们的情报说,锦门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存在了——比秦桧时代更早。他们才是这股势力的真正主人。」
老者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那张药方……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我师祖是个游方郎中,年轻时曾在西北边关行医,无意间得到了这种毒方的残本。那毒方……并非中土之物,而是从西夏国流传过来的。」
「西夏?」
「对。西夏的党项族中,有一种古老的秘术,能以剧毒激发人体的极限潜能。但那种毒的副作用极大,一旦使用不当,就会反噬自身——这就是七伤焚心诀的原型。我师祖对毒术颇有研究,对那药方进行了改良,让它变成了一种可控的修炼功法——但改良并不完整,所以锦门的人修炼之后,大多会走火入魔,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师祖临终前留下遗言,说那药方的源在西夏王宫的一座密室里,那里还有更完整的毒方和解药。当年我没有在意,但此刻……」
他看向床上的陈风:「这小子体内的毒,是改良后的版本,毒性更烈。如果要救他,普通的方法本不行——只有找到原版解药,才有一线生机。」
「原版解药在哪里?」岳擎的声音急切。
「西夏。」老者的声音沉重,「但西夏距此千里之遥,他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素锦问。
老者沉吟片刻,忽然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这是我当年离开御药院时带出来的东西——原本是为陈守忠配制的解药,只剩最后一剂。本来留作不时之需,但看他现在的状况,这瓶药或许能帮他再撑三天。」
他将玉瓶递给林素锦:「先给他服下,然后你用针灸为他毒。我来帮你——我虽然坏了眼睛,但手上的功夫还在。当年在御药院,我可是号称'神针孙'。」
林素锦接过玉瓶,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老先生。」
「不用谢我。」老者摆了摆手,「能救陈守忠的后人,是我这辈子欠他的债——当年我没救成,今天补上。」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三天之后,如果找不到更好的解药,他体内的毒还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猛烈。到那时候,就算大罗也救不了他。」
岳擎点了点头,目光坚定:「三天够了。」
与此同时,养生堂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衣人站在窗边,眯着眼睛注视着养生堂的大门。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那不是「锦」字,而是一个更加古老的图腾:一只张开血盆大口、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唇边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陈守忠……还有那两个从华山跑出来的小崽子……宗主会非常高兴的。」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同伴做了个手势:「传信回去。目标在汴梁城东,养生堂。请求支援。」
「是。」
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曦之中,只留下养生堂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繁花似锦的城池。
三人将陈风安置妥当,又向孙掌柜道谢作别。趁着晨曦初露、城门口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三人便沿御街向东出了汴梁城,沿着黄土官道向西北方向行去。
不到半个时辰,汴梁的城墙便已隐没在身后的漫天黄尘之中,只剩下一条笔直向北延伸的驿道,远处山峦起伏,隐约可见黄河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