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沿着黄河边的土路缓缓而行,车轮在裂的河床上碾出深深的印痕。岳擎坐在车辕上,目光穿过漫天黄尘,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渡口。风陵渡在黄河拐弯处,是晋陕之间最古老的渡口之一,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渡河,形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临时集市。
三人到达渡口时已是黄昏。渡口边只有一条破旧的渡船,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蓑衣,正在船上整理缆绳。
「老人家,渡河多少钱?」葛玄机问。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十文一个人。但如果你们是江湖中人,老汉不渡。」
岳擎道:「不是江湖中人。行路的。」
老人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岳擎背后的枪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他指了指船:「上来吧。天黑之前必须过河,夜里黄河不安全。」
三人上了船。渡船缓缓驶离北岸,驶入黄河的主流。河水湍急,渡船在浪涛中颠簸摇晃,发出吱嘎的声响。
林素锦坐在船舱里,面色有些发白——她不晕血,不晕针,但晕船。
岳擎递给她一片姜:「含在嘴里,会好一些。」
林素锦接过来含在口中,辛辣的味道着她的舌,胃里果然舒服了些。她有些意外地看了岳擎一眼:「你还懂医?」
岳擎道:「不懂。只是小时候晕船,母亲每次都给我含姜。」
渡河用了大约半个时辰。黄河的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带着大量的泥沙。
渡船在河中颠簸摇晃,船底不时传来卵石撞击的声响。林素锦紧紧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南岸是一片广阔的河滩,河滩上散落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石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葛玄机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阵,摇摇头:「看不出来了。这些字至少有千年了。」
老人将船泊好,收了三十文钱。他手脚利落,显然是摆渡了几十年的老手。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三人说了一句:「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风陵镇,镇上有家老掌柜,姓赵。如果你们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就说老吴让来的。」
岳擎点头道谢。老人摇着橹,渡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面上。
三人沿着河滩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了风陵镇。这是一个不大的集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和民房。因为地处渡口要道,来往的客商不少,街上还算热闹。
葛玄机道:「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赶路。」
三人在镇口找了一家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收了房钱之后,多看了他们几眼,但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林素锦在房间里整理药材,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
她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走廊尽头经过,身形矫健,脚步无声——那种走路的方式,和白天在山上遇到的锦门黑衣人如出一辙。
林素锦立刻回到房间,推醒了岳擎和葛玄机。
「锦门的人追到风陵镇了。」她压低声音说。
岳擎瞬间清醒,抓起枪。葛玄机也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符咒。
「从后门走。」岳擎低声道。
三人悄悄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墙。
岳擎将枪横在墙头,双手一撑,翻身而过。然后他趴在墙头,将林素锦和葛玄机一个一个拉了上去。
三人落在墙外的一条小路上。月光清冷,四周静得出奇。
「往哪走?」葛玄机问。
岳擎想了想:「那个船夫说的赵掌柜,住在镇上哪里?」
林素锦道:「不知道。但他既然特意提了这个人,应该值得信任。」
三人摸黑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主街的东头找到了一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
铺子里亮着油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岳擎推门进去:「请问,可是赵掌柜?」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是?」
「渡口的老吴让我们来找您。」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门,上了门闩。
「跟我来。」
他将三人带到了铺子后面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小床。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只杯子。
「坐。」赵掌柜倒上茶,「你们是什么人,老吴应该跟我说过。但他只说让我照应一下,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林素锦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华山上来的。手里有一份东西,被锦门的人追踪。」
赵掌柜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锦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邪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锦门在风陵镇有眼线。你们今晚住的那家客栈,掌柜就是他们的人。如果不是老吴提前通知了我,你们今晚就走不了了。」
岳擎和林素锦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后怕。
赵掌柜道:「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们出镇。往东南走,有一条旧官道,通向汴梁。路上会经过崤山,那里人迹罕至,锦门的人不会去那里设卡。」
林素锦道谢:「赵掌柜大恩,没齿难忘。」
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老吴救过我的命,你们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锦门做的那些事,我这个老头子虽然管不了,但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一夜,三人在赵掌柜的密室里安稳地睡了一觉。这是他们离开华山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拂晓,赵掌柜的儿子赵大壮赶着一辆装满杂粮的牛车,将三人藏在粮袋之间,驶出了风陵镇。
牛车沿着旧官道缓缓向东南行去。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偶尔可以看到几处零星的村庄。秋的阳光温暖而柔和,照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
林素锦掀开粮袋的一角,望着外面的景色,轻声道:「赵掌柜是个好人。」
岳擎闭着眼靠在粮袋上,低声道:「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林素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她知道岳擎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好人的确活不长。但她也知道,如果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和自保,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快出山的时候,赵大壮忽然停下车,指着远处一条被树木遮掩的小路:「从那条路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汴河的地界了。沿着河边走半天,就能看到渡口。」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素锦,「这是我爹让我给你们的。里面有些粮和盘缠。汴梁不比乡野,花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