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9:38

江逐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准确说,是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娘站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半行字的纸条,语气比巴掌还硬:"鱼钱,四十文。猪板油,半斤。再去棚街把你爹寄在许记的酒坛子搬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

"那还躺着?"

江逐翻身坐起来。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刚够照见窗棂上的裂纹。

巷子里有人在泼水,哗啦一声浇过石板地。

水声贴着墙跑远了。

隔壁院子的鸡叫了第一遍,嗓子还没开,哑得像是在咳嗽。

他揣好铜钱,趿拉着鞋出了门。

清晨的朔石镇是从气味开始的。

先是海腥味。那股咸湿的、混着泥和贝壳碎末的风,从听港方向一路灌进来,沿着每条巷弄往里钻,像一只到处蹭人裤腿的野猫。

然后是烟火气。炊烟从半数人家的屋顶冒出来,和海雾搅在一处,把整条街罩得灰蒙蒙的,像一笼蒸好的包子还没揭盖。

江逐从家门口往东市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就拐进了主巷。

东市还没正经开张,摊位已经摆了大半。

卖鱼的刘婶子蹲在最靠巷口的位置,面前三个木盆,活鱼在盆里翻着水花,尾巴拍得盆沿啪啪响。她旁边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鱼刀,刀背上沾了鳞片,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婶子,今早有黄尾没?"江逐凑过去。

"就剩两条。"刘婶子头也不抬,"昨天晚船拢得迟,黑湾那边风又邪性,好鱼叫许掌柜先挑走了。你娘要是想吃黄尾,明天让你爹自己来抢。"

"那给我拿条鲳鱼吧,挑大点的。"

刘婶子这才抬头看他一眼:"你娘给了多少钱?"

"四十文。"

"四十文你买鲳鱼?"刘婶子嗤了一声,伸手从木盆里捞出一条巴掌长的马鲛,往秤上一搁,"这个,三十五文,连头带尾够你家炖一锅。剩五文你自己买个饼吃,别回去说我坑你。"

江逐笑了一声,没还价。

刘婶子做了十几年鱼摊,脾气比鱼还硬,但账从不坑街坊。东市这一片的人都知道,她宰鱼脆,宰价也脆,没有第二刀的事。

他接过草绳穿好的鱼,往肩上一搭,顺着东市朝棚街方向走。

天色比出门时亮了一截。

东市两侧的铺板陆续卸下来,露出里头昏黄的灯火和堆得满当当的货架。

包子铺上了蒸笼,热气连着面香从半掩的窗口涌出来,混着葱油味,扑人一脸。对面那家卖咸菜饼的也开了炉,铁板上的面糊滋滋冒油,烫得一声响。

斜对面的茶摊开得更早。

老孙头天不亮就把炉子架上了,铜壶里的水咕嘟嘟地响。茶是最粗的碎末子,一文钱一碗,专卖给跑早活的脚夫和船工。

江逐路过时瞄了一眼。

茶摊底下坐了四五个人,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沾满泥沙,一看就是刚从港口那头过来的。他们端着粗碗,嘴里嘟嘟囔囔,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

"……顺风号昨天该回的,到现在还没靠。"

"三天了。"另一个声音矮下去半截,像怕让人听见。

"风不对。这两天都不对。明明刮的南风,按说该顺着进港,可海上的浪头……"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往下讲。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脚夫闷闷了一句:"你跑了二十年船,哪年没赶上过几回坏风?"

"坏风是坏风,这回不一样。"先说话那人把碗里的茶一口闷掉,抹了把嘴,"老钱他们那条船,打外弯回来的时候走的那片水——"

他忽然顿住,扫了一眼周围,目光掠过江逐的背影,然后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黑湾那头,水色不对。像……像是海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似的。"

这三个字像是被风刮走了,没人接。

茶摊上安静了两息,然后那个年纪大的脚夫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喝你的茶吧。一大早的,提那地方做什么。"

谁也没再说话。碗碰桌面的声音响了几下,像在把刚才那个词按回桌底。

江逐脚步没停,从茶摊旁走过去了。

他打小就这样——在人堆里走一圈,旁人以为他只顾耍嘴皮子,其实该听的一个字没落。不是刻意的,就是耳朵比脑子快半拍,该钩的话自己就挂住了。

顺风号是跑近海短途的小货船,船主老何家的,一趟来回最多两天。三天没靠港,确实不寻常。

但也不算多大事。朔石镇靠海吃饭的人家多了去了,迟个一两天的也不是没有过。

倒是那三个字——黑湾。

他嚼了嚼,没嚼出什么,先放着吧。

棚街的名字来得实在。

整条街搭着半截棚子,粗木桩撑着旧帆布,挡雨不挡风。底下全是杂货铺、货铺、修网摊和几家卖咸鱼酱菜的小店。

地面永远是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会沾一层细碎的盐渍。风从港口方向穿堂而过,裹着鱼和海藻的味道,腥得发甜。

许记酒铺在街中段,门口堆着几只空坛子,里头残留的酒糟味酸得直冲鼻子。

掌柜许四海没在,柜台后面坐着他家大儿子,正拿刀削一木棍,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哥,我爹寄的坛子。"

"知道,后头。"许家大儿子努了努嘴,"自己搬,沉着呢。"

江逐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封了泥口。他试着抱了一下——确实沉。蹲下身把坛子往背上一送,咬牙直起腰,嘴里嘶了一声。

往回走时路过柜台,他随口问了句:"这两天港口有什么新鲜事没?"

许家大儿子头也没抬:"能有什么事。"

"我方才在茶摊听人说顺风号三天没靠了。"

"那船跑外弯的,靠不靠关我什么事。"

许家大儿子说完,忽然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像想起什么。

他抬头看了江逐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别乱打听。最近但凡提到黑湾那头的事,港务司的人耳朵尖得很。"

江逐眨了眨眼:"我就随口一问。"

"那就别随口。"许家大儿子收回目光,继续削木棍,"你个半大小子,去上你的学。"

江逐抱着坛子走出棚街,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黑湾。

今天早上第二回听见了。

朔石镇靠海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名字。它在听港外头,隔着一道礁石长堤,是幽海往岸上咬的第一口。

打鱼的船经过那片水域,习惯绕着走。不是因为浪大,也不是因为礁多——老辈人不愿意说原因,年轻人也不怎么提。就是避着,像避一个不太吉利的字眼。

江逐在这镇上长到十六岁,也只听过些只言片语。有人说底下沉过船,有人说以前有渔民在那一带见过不对的东西。

"不对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一提起来,说话的人声音都要矮半截。

今天茶摊上矮了,许家大儿子也矮了。

他记住了。

酒坛子送回家,猪板油也从肉铺顺道买了。他娘接过东西,照例挑了两句毛病——鱼不够大、板油切得不均匀——然后催他赶紧去学堂,别又踩着钟声进门。

江逐重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朔石镇的清晨到了这个时辰才算真正活过来。

东市那头喊价声此起彼伏,远远听着像一锅粥在冒泡。棚街铺子全开了门,棚底下晾着的咸鱼排成排,阳光一照,鱼皮上泛出一层油亮的光。

主街上开始有牛车和驴车碾过石板路,轱辘声闷闷地响,碾得路面上的积水往两边飞溅。

港口方向传来号子声。那是装卸货的苦力在喊,拖长了尾音,一下一下的,像在给整个镇子打拍子。

空气里的海腥味被头一晒,反而更浓了。

海鸥站在屋脊上叫,尖厉刺耳,像小孩子扯着嗓子闹。路边一条黄狗趴在石阶上打呵欠,看见江逐过来,尾巴懒洋洋甩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这就是朔石镇。

不大。从东市沿主街走到镇录司,也就一刻钟的脚程。再往南拐进照海巷,能远远看见照林那一大片黑绿色的树冠,像一团浓墨趴在镇子边上。

但它活。

港口给它输血,矿山给它喂肉,南来北往的货和人在这里打个转,留下铜钱、脏话和各种说不清来路的消息。镇上的人着一口混了三地口音的话,嗓门大,脾气急,吵起架来比海鸥还响,吵完了照样坐一条板凳上喝茶。

江逐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他爹跑货,常年在外,隔三差五往家捎一坛酒、一包话和一堆听不出真假的外头见闻。他娘在家持,手硬嘴更硬,但每回他晚归,灶上一定有一碗热粥。

东市的人都认识他。不光因为他嘴甜腿快,还因为他爹欠过的人情他都记着,别人记不住的事他反而能帮衬两句。

像今天早上那两拨关于黑湾的话,换了别人,大概听过就忘了。

他没忘,但也没往深处想。

不到时候。

学堂在主街上,和镇录司斜对着,隔一条石板路。

门面不算大,一堵青砖矮墙围着,里头种了两棵老槐树,枝叶伸出墙头,把半截屋檐遮得绿荫荫的。门口那块石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啃得有些模糊,但"明礼"两个字还看得清。

江逐沿着主街拐过来,还没到学堂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

祁照站在学堂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

说"站"不太准确——更像是被搁在那儿的。肩膀微微缩着,两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脚前两步远的石板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淡。

江逐走近几步。

"阿烬?"——这是祁照的小名。

祁照抬头。

动作慢了半拍,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他看见是江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江逐走到跟前,这才看清他的脸。

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皮肤在清晨的光里比平时白。

不是健康的白,是纸被水洇过之后的那种白。

头发是齐的,衣裳也整齐,看得出出门前收拾过。

但那份整齐底下有一股不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刚睡醒,倒像是一夜没合过眼。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

"你怎么比我还早?"江逐把书袋往肩上挪了挪,语气随意,"平时踩着点来的人,今天倒勤快了。"

"醒得早。"

祁照的声音低,像嗓子发紧,还没完全松开。

"醒得早不多睡会儿?大早上从南头走一趟过来,回头海老又该念你了。"

祁照没接这话。

他偏了偏头,目光往主街南端扫了一圈——不是找什么东西的那种看法,更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没跟过来。然后他转回身,朝向学堂门口。

江逐站过去,两人并肩。

主街上刚碾过一辆牛车,石板缝里嵌着新鲜的泥印子。远处港口的号子声隔了几条巷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湿布。照海巷方向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是照林里的鸟,声音碎得像树叶在互相磕。

江逐嘴没停:

"对了,今早刘婶子那里黄尾没了,叫许掌柜先挑走了。我娘又得念叨。你说这许掌柜,自己开酒铺的人,天天跟卖鱼的抢头水,也不嫌丢份儿。"

祁照轻轻嗯了一声。

"你昨晚什么了?"

"看书。"

"看到什么时候?"

"看着看着就忘了。"祁照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后来坐了会儿,就出门了。"

江逐没追问。

他认识祁照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人平时就话不多。但今天的不多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的沉默是稳当的、自在的,不说话是因为不需要说。

今天的沉默像是里头压着东西,不是不想说,是还没理清楚。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一夜没睡好的人,看谁都带点儿不对劲。

他收起那丝念头,开始讲昨天在码头听来的笑话——一个外地来的货商,把咸鱼当腌肉拿去卖,被买主追了两条街,最后躲进茅房才算保住命。

祁照听完,嘴角弯了弯。

幅度很小,但好歹算笑了。